那他在这偌大的裴府之中,可曾有过什么吗?
沈稚音得不到答案,心中闷闷的,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离去了。
*
裴忱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时,已是傍晚。
长随从外头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了几句,末了才迟疑道:“夫人今日去了裴府后厨,寻了个烧火的老嬷嬷说话,似是在打听爷的事,要不要拦着?”
裴忱搁下笔,望着窗外远山在暮色里投下的影子,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淡:“不必。她想知道什么,便让她知道。”
他低声道:“她不是外人。”
长随面上有些讶异,却立即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裴忱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案角那柄折扇。
扇套上的小狸奴歪着头望着他,那小狸奴是她从裴府抱来的,取了个名儿叫“橘子”。小狸奴绣得歪歪扭扭的,并不很像那粘人的小猫儿,眼睛却圆溜溜得像她。
他出来时,小妻子追出来,将这小玩意儿塞进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跑了,只说做的难看,不要嫌弃。
他怎会嫌弃?
*
待沈稚音抱着食盒坐在马车上时,她心里还在想那老嬷嬷说的话。
她不明白,世上竟会有如此不爱子的母亲。
可若说天生不爱子,舅母分明却很疼三哥裴恒。
思来想去,无论由于什么缘故,其中至少有一项,至少是“偏心”。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念头,沈稚音从裴府回了都督府,问清了裴忱今夜在城防营,便叫车夫备了车。
阿秦劝她,说是城防营尘土大路途远,到了哪儿恐怕已是半夜,若是想见二爷,不如等二爷回来。
沈稚音平素里很听阿秦的话,可她想着老嬷嬷的那些字句,只是摇头。她问了裴忱在哪,便什么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自己收拾了一只食盒,带了些灶上新做的糕点,便上了马车。
若是往常,她兴许还顾念规矩,问一问官眷能不能进城防营,自己眼下出行会不会给众人添麻烦?
然而今日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只是想着,阿娘在世时,她若是想见阿娘,从来不必问能不能。阿娘是家人,二哥亦是,那么她想去见二哥,也不必问任何人。
哪怕城防营不给进官眷,她便在外头站一站,将食盒送了便回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小娘子这样想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抱紧了怀中的食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在城防营外停了,将沈稚音惊醒。
守营的士卒见了都督府的令牌,不敢怠慢,却又有些为难——夫人来此,都督并不知晓。正犹豫间,便有个副将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上回在裴府被沈稚音错认成裴忱的那位黑脸壮汉。
他见了沈稚音,眼珠子都瞪圆了,好容易才把“夫人”两个字喊对了,便连忙将她引了进去。
“都督正在审人,”副将压低了声音,“夫人若是不急,不如在营帐里稍候——”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是抱着食盒跟着他往前走,走到校场边,便远远地站住了。
校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绑在木架上,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精神已有些恍惚了,被绑在那儿,嘴里却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
审讯似乎暂时停了,裴忱不在校场上,只有几个士卒守着。
沈稚音有些害怕那血肉模糊的场面,跟着她的黑脸副将也连声劝她先回去。然而耳边似乎溜过些许熟悉字句,她往回走的步子便不由得停下了。
那人骂的是裴忱。
他翻来覆去的不过几句话,骂裴忱是没人要的野种,骂他是捡了战死的大哥的漏才走到今日的窝囊种,骂他是被母亲扔掉的弃儿,骂他连自己的阿娘都不肯认他。
那人骂得极难听,声音嘶哑,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嚎叫。沈稚音听那黑脸副将说,他是中原人,祖上曾是抗敌的勇士,却因贪图小利投了敌营,被裴忱擒了回来。
他定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在死前狠狠地戳一戳那个将他绑在这里的人的痛处。
沈稚音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在发抖,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