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想起今日在灶房里,那老嬷嬷说的话;想起那日在裴府廊下,裴忱站在那儿,被茶水泼了一身,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她查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寻人问话,不想叫二哥知道一分一毫自己查探过的痕迹,只是怕二哥知道了,想起旧事伤心。
可这个人,这个叛徒,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这样骂他。
沈稚音将食盒用狐裘包好,放在了一边,便弯下腰,捡起手边地上的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那块石头不大,她单手便能握住,边缘粗粝,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疼。她扬起手,将那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那人胸口,叫他闷哼了一声,骂声便顿了顿。
沈稚音又弯下腰去,捡起一块更大的。
那块石头比方才那块重得多,她双手抱着,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举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砸了过去。
她砸得不准,只砸中了那人脚边的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土,于是她又弯下腰,去搬另一块。
她的眼泪掉得比石头还快,一颗一颗地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她气极了。她平生不曾这样恨过一个人,不曾这样愤怒过,不曾这样想要用什么堵住一个人的嘴。
便在此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与朵。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耳边那些污言秽语便忽然被隔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无妨。”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惊碎了她,“无妨,不必听这些。”
他说得这样温和,可抬起来望向那细作的目光极冷,轻声道:“拖下去,剐了。”
千刀万剐的刑罚,场面自然难看不已。
而裴忱自始至终只是捂住了沈稚音的眼与耳,低下头,将小妻子整个人拢在怀里,带离了校场。
他的怀抱极暖,与身后校场上骤然响起的那些沉闷的声响全然是两个世界。
沈稚音被他捂着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裴忱将她带回了营帐。
营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案上搁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剑架上悬着那柄佩剑,剑鞘上她的披帛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旁。
裴忱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待一切妥当,便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与火光全都隔在了外头。
沈稚音坐在榻边,方才在校场上那股盛怒已渐渐退了下去,却觉得空茫疲惫。
她方才太用力了,搬了太多石头,现在手腕还有些发酸,掌心被石头的边缘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手也灰扑扑的。
裴忱没有多问,只是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他挽起衣袖,替她净面净手。温热的帕子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又擦过她掌心,将她手上沾着的灰土一点一点地拭净。他的动作极轻,待擦洗好了,他又替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将她拢进了被褥里。
沈稚音坐在榻上,由着他替自己拢好被角,由着他替自己揉着酸胀的脚踝,还有些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她低下头,便瞧见裴忱正半跪在自己脚边,修长的手指正握着她的脚踝,指腹顺着踝骨的弧度轻轻按揉着,将她一路坐马车而来的酸胀一点点揉开。
他低着头,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他,方才在校场上那股被愤怒压下去的酸涩便又翻涌了上来。
凭什么呢?
他这样用功,以一人之力顶住了裴府,顶住了整个北境,纵使那些破落事是真的,可他亦是受伤之人,却为何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当做攻讦他的口舌之语?
可又凭什么有那样的破落事,凭什么叫人这样待他?
“妹妹不必这样动怒。”裴忱察觉到她仍在气恼,便开口劝她。如此叫骂,于他而言实在轻描淡写,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担心她气的狠了,身子不适,“那些话算不得什么,不过如此,反叫妹妹气大伤身。”
他说得随意,波澜不惊。
“不可以。”沈稚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固执,还带着软绵绵的鼻音。
裴忱抬起眼来,便见她正低着头望着自己。
沈稚音将手伸出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的脸儿红扑扑的,还带着方才不曾干透的泪痕,那双眼儿被泪水泡的莹润漆黑,被营帐里昏黄的烛火一映,亮得惊人。
“谁也不许说那些话。”她一字一顿地道,声音微微发着抖,却笃定得不容置疑,“谁都不可以这样说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