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可笑,这自不必谈了,旁人不知,自己交好的顾郎君却是知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皆是可笑。
二哥啊……马场上飞马而过,百步穿杨的军中儿郎,竟会躲不开阿娘那深宅夫人的一盏热茶吗?
昔年他曾自嘲自己蠢笨,瞧不出别人明晃晃的心思,不适官宦场,却不想也不是全然看不懂——至少二哥的心思,如今他似隔岸观火似的明晰。
二哥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跟在后头,知道自己听见了马车里的声音,知道自己会看清这一切,直到自己蠢笨如斯,却也想得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桩桩件件皆是算计。
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二哥如此高高在上,不就是堪破了即便他知道一切也无能为力么?
裴恒挫败不堪,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往前奔去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了。
裴恒不知道路有没有尽头,只求天无绝路,一路狂奔,沁出的汗将手中那枚一直攥着的,写着沈稚音名姓的字条捏得粉碎,字字成灰。
蝼蚁亦有撼树之力,他诚心知悔,定要寻出一条新路。
*
都督府的婚后日子,过得比沈稚音想的还要松快。
裴忱还没开始教她《内外合仪》上的东西,她倒也不急——反正二哥说了,来日方长,慢慢教便是。
都督府是她亲手布置的,住在哪儿都舒心,日日与阿秦阿苓作伴,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必晨昏定省,不必看谁脸色,连说话的声调都不必刻意压着。她从吴兴带来的那些嬷嬷们,周嬷嬷留在裴府养病,其余的也各有各的安置,竟是一个都不曾跟来。
她活到如今,从不曾这样舒心过。
可日子越是舒心,沈稚音心中便越是记挂着不舒心的事。
那日在裴府,崔夫人骂裴忱的那些话,那些碎瓷的脆响,那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袖上的声音,如同烙在了心中似的,半点也忘不掉。
她试探着旁敲侧击裴忱,只是二哥不过淡淡的“母亲”二字,听不出任何喜怒,仿佛只是提起一个不大往来的远亲。
可正是这样,她才愈发确定其中有古怪。
阿娘少时疼她,她记得极为清晰。为何二哥的阿娘便这样不疼他——如今想来,她甚至从未听过二哥唤一声“阿娘”,只余规矩疏离的一句“母亲”。
沈稚音不知自己为何这样上心这件事,却也不敢直接去问裴忱,抓耳挠腮地想法子。
日子便这样流水似的过去好几日,裴忱的婚期休沐便结束了。
裴忱执掌北境,事务繁忙,重新开始上衙,每日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来,怕吵醒她,便宿在书房里。
沈稚音白日里空闲的时间便多了起来,便试探着从阿秦开始打听。可阿秦毕竟不是长久在府中伺候的,虽然对沈稚音知无不言,却也只是知道二爷少时不曾养在崔夫人身边,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
沈稚音问不出更多,便索性又去寻了裴府的一些老仆。
老仆们见了她便噤若寒蝉,问什么都摇头。她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从裴府厨房里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口中,听到了几句断续的话。
那老嬷嬷年纪大了,早已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只日日坐在灶下添柴,大约是许久不曾有人同她说话,也认不出这位年龄尚小的新奶奶,还以为是哪家的小丫头,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先裴刺史,也就是裴忱的父亲,原有一房感情甚笃的原配发妻,是裴忱长兄裴慎的生母。夫妻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感情极好,夫唱妇随,从不分离。
可后来先裴刺史携妻驻守边关时,恰逢戎狄来袭。等他征战归来,发妻已死于战乱之中。先裴刺史悲痛欲绝,决意不再续娶。但朝廷日益忌惮邺城裴氏在北境的势力,由先帝亲自赐婚,将清河崔氏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的崔夫人,下旨嫁入了裴府。
“二爷啊,”那老嬷嬷叹了口气,声音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是个苦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小时候瘦得跟猫崽儿似的,在老太太院里养着,几回病得险些没了,太太却连看都不曾来看一眼。”
“后来老爷和太太重修于好,太太便想把二爷接回去。可二爷不肯。谁也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时起,二爷便再不曾喊过太太了,只是养在老太太身边。”
老嬷嬷说到这儿,便不肯再说了,只是又叹了口气,将一根劈好的柴火塞进灶膛里,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在昏暗的灶房里明灭了一瞬便熄了。
沈稚音站在灶房门口,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查出太多细节,只查出了这短短的几句话。
可即便只是这些消息,也已叫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涨越大,酸涩得厉害。
沈稚音自觉自己在吴兴过得甚苦,然而两厢对比,自己至少尚且有过阿娘的疼爱。阿娘在世时,也曾把她抱在膝上,给她唱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吴兴童谣。阿娘的手干燥温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直到她睡着。
二哥想必,连这样的记忆都没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