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看裴忱,又看看崔夫人,终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佛堂外听见崔夫人说的那些话,又想起稚丫头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罢——稚丫头住在都督府,便不必日日来给婆母晨昏定省,不必时时瞧着婆母的脸色过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罢了,”老太太终于松了口,“你们既已定了主意,我这老婆子自然也不做那恶人。”
诸人散去时,裴忱起身便往外走。崔夫人却在廊下叫住了他。
“听闻你南下提亲,不曾用府里备下的聘礼。”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母亲消息灵通。”裴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留给三弟成婚用,也很好。”
崔夫人沉默了一瞬,只觉好笑。
“你倒是什么都替他想着。”崔夫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叹息。
“如今一切,皆是三弟心甘情愿。”裴忱道,语气平淡,“不是吗。”
崔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眉目间全是倦意,只觉得一切如此,付诸东流。即便她做了一切,裴恒不肯接一步,中了他兄长的招,她也无力回天。
“婚事已定,分府在即。”裴忱转过身,目光在崔夫人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微微颔首,算是礼数,“这应当,也是母亲想看到的。”
崔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
年后,婚期便一日近过一日了。
按规矩,新人成婚前不得见面,沈稚音没瞧见裴忱的面,先从都督府搬回了裴府,仍旧住在哑园中,裴忱则住在都督府。
哑园中张灯结彩,裴府上下皆在为这场婚事忙碌,沈稚音日日被周嬷嬷拉着试嫁衣、看首饰、过流程,忙得脚不沾地。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便总会想起裴忱。
她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二哥了。从前她还能时不时去书房寻他,如今婚约落到实处,倒不能再见。
长久不见他,日子即便安宁,也叫她生出些茫茫然不知归处之感。
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婚期愈近,她便愈发少眠,这夜亦是如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沈稚音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叫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沈稚音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起少时唯一与自己关系甚好的堂姐。
少时一同读书玩乐,悄悄地在祖母的眼皮子底下偷吃点心。
后来堂姐出嫁,亦是这样张灯结彩,然后却在半年之后,便从偏门一顶小轿回府,再不见人。
祖母说,堂姐为夫休弃,乃沈家耻辱。
沈稚音不知何为耻辱,想悄悄去见她,却只见梁上白绫。
她会与堂姐一样吗?若是二哥日后也变了心……
沈稚音的手指在窗棂上微微收紧,指尖泛着白,望着天上的月。
可她转念又想,二哥待她那样好——替她纾解旧疾,替她挡去周嬷嬷的追问,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只字不提,却将她接到都督府去。
他说“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那样郑重地许诺过她,待她好。
二哥从不食言。
他不会像堂姐夫那样。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将窗户阖上,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阿秦阿苓般细碎,也不似周嬷嬷般稳健,倒像是——
沈稚音仓皇抬眼去看,便见裴忱正在窗外了。
今夜月光极好,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沈稚音愣愣地望着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想开口唤他,却想起那婚前不得见面的规矩,连忙退后了半步,将身子藏在窗扇后头。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高,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闭上眼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