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地从窗扇后探出脸来。
她有些想他,在这样的夜里,她便格外想他。
月光下,裴忱果然阖着双眼,那张素日里冷淡矜贵的面孔在阖目时少了几分锐利,连那锋芒毕露的轮廓都显得柔和。
“妹妹,”他的声音轻缓,“可是害怕了?”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在二哥面前,沈稚音不想说谎,便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闭着眼,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不必害怕。”裴忱道。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却耐心地同她言说,“妹妹因为姑母的话应诺北上,我那夜在书房同妹妹说的话,也永远作数。”
他的声音微顿,又说:“若是妹妹不愿了,也无妨,我来处理。”
“所有一切,我会为妹妹承担。”
分明不过只是几个字句,可这些日子萦绕不去的惶恐却忽而变得轻轻。
她望着裴忱阖目立在月下的模样,只觉得那些旖旎夜里,不管现实还是梦境中的眼睛,全与眼前这双微阖的眼叠在一处。
她想,裴忱不会是堂姐夫那样的中山狼。
“我愿意的。”一片寂静里,她道,声音轻软,却带着笃定。
她愿意的。
沈稚音从小胆小,可望着雪地里那双微阖的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生出了勇气,只知道,若是二哥,她便愿意。
*
大婚那日,邺城满城轰动。
天还没亮,裴府门前的长街上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旁的,只为那位传闻中不近女色、战无不胜的裴都督,今日娶亲。都说新娘子是都督表妹,自南边远道而来,又有陛下赐婚,乃是天定良缘。
流水般的嫁妆从裴府抬出去,绕城一周,再抬进都督府。
新娘的嫁妆亦是不遑多让,队伍前头已进了都督府的大门,后头的嫁妆箱子还没从裴府抬完。
红绸铺了半条街,鞭炮声震天响,叫百姓们狠狠瞧了热闹。
天不亮,沈稚音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拉了起来,梳妆打扮。
周嬷嬷是个强硬人,哪怕病还没好全乎,却也要坚持为她梳妆,沈稚音生就雪肤花颜,被那层层叠叠的嫁衣一衬,更是如玉生辉,眉间点了花钿,唇上抿了口脂,一双眼儿在烛火下波光潋滟,满室丫鬟嬷嬷瞧得齐齐屏住了呼吸。
到了出门的时辰,按规矩,该由娘家兄弟将新娘背上花轿。
沈稚音在邺城待嫁,并无娘家兄弟,二位表兄,一位是未来夫婿,便理应由另一位表兄裴恒来背。然而众人等了又等,却不见裴三郎的影子,只有使女阿秦,将轻飘飘的小嫁娘背上花轿。
待花轿到了都督府,又是一番热闹。
拜天地时,裴忱牵着红绸的那一端,沈稚音牵着这一端。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根红绸被牵得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她跟得上他的步子。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却扇时,小新娘天姿国色,赢得满座惊叹。而裴忱玉容似雪,为他那肩上的披红一衬,亦是神授骄容。
满座宾客,皆叹如玉良人,天作之合。
裴恒不曾背人,却到底是裴忱的兄弟,自然观礼在侧。
手中酒盏轻摇,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船上那些时日。
那时候表妹总是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如今她穿着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妇。
说不上何等滋味,倒也在心中一想,总算彼此如愿。
裴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得他喉间发苦。
分明如愿,又怎会发苦?
*
入夜后,宾客渐散,酒意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