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忱的自省惹来裴忱喉中的一声喟叹。
可怜的小保保,保保只是喝了多了酒水,这有何错?
可转念一想,也诚然有错——错在她这样乖巧,这样可怜,这样无知无觉地落入他的掌心里。
裴忱的指尖还在轻轻用力,他的声音却还冷浸浸,与寻常无异:“有错,自然该罚。”
他握住她膝窝的虎口还在上推,另一只手便微举了起来,往下扇去。
判官冷冷的话还在响:“是你有错,错在与人有了婚约,还与旁的男子说话。”
判官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从不懂怜香惜玉。
便是世间最小最漂亮的花儿落到他的指尖,此刻也只会被他碾得颤抖摇曳,零落成泥。
沈小娘子惊慌失措,却哪里敌得过判官的力气?
更何况,判官的话说得那样凶,打起来叫她泪涟涟的,在湿漉漉的视野之中,不知何时便不见了头顶的帐幔,反倒觉得瞧见漫天的星。
她不想去摘星,却只能被判官逼着去摘那星星,到头来哭湿了枕巾,还不敢推那见鬼的判官分毫,只能抖索着眼睫求得可怜:“我……我知道错了……我要去……更衣……”
这话当然没求来判官的怜惜。
她愈发忍不住了,脸儿全红了,鼻尖腮边不知是泪还是涔涔汗意,在一团浆糊之中左思右想,终于捉住了一点灵光,忙不迭地换了话:“我知道错了,再……再不与旁的男子说话了……”
沈小娘子是当真再也持不住了,只觉得喝的酒水此刻全成了要破开盾的矛,好在那判官终于听见了她真心诚意的忏悔,大发慈悲地停了手,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净房的方向走去。
她眼窝里还盈着泪呢,还不敢随自己的心意,可怜巴巴地抬头望他,终于得了那判官的允准,这才如意。
眼泪也一起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心中只想,她再也不和裴恒说话了,害得她夜半被判官捉住,受了这一顿煎熬惩罚。虽说也并非全然只有煎熬,可星星太高,她摘得手软畏惧,再不想了。
她想得出神,又委屈得厉害,连唇角被人吃了一口也不知道,在被人抱回去的路上,便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太坏的梦,她记不住,狠狠地丢到记忆深处去了,再不打开翻阅。
不过,哪怕她还记得,也只会觉得,二哥……二哥是那样好的人,皆怪酒怪神,化身成他的模样来做判官,然后就抛到脑后去,只觉得二哥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从来如此。
一觉醒来,沈小娘子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喝醉了酒头晕,在梦中寻了半晌的净房,累的打跌。她在床榻上呆坐片刻,便吩咐阿秦,再不许备酒了。
*
正式赐婚的圣旨已下,钦天监亲自选定的婚期,定在年后,板上钉钉。
裴忱将要南下吴兴去走三书六礼,走的那日,邺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漳水已渐渐封冻,原是不好出行的,沈稚音怕他受苦,心中暗暗抱怨日子选的不好,叫二哥只能快马出行。虽比水路快些,到底舟车劳顿,很是辛苦。
她亲自送他到城外,长亭十里,却觉得还是转眼分别。
裴忱不在,邺城又时常下雪,沈稚音便不大出门了,日日窝在都督府里。而裴忱快马加鞭,昼夜未停,披星戴月地至了吴兴。
聘礼单子送到吴兴沈宅,上下震动。
上头所列密密麻麻,莫说寻常人家,便是王侯嫁女也未必有这样齐全。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更有这位新婿这些年征战所得的种种赏赐与战利品,北戎王庭的鎏金酒器,贺兰山麓的千年老参,建康宫中赐下的玉带金冠,件件不是凡物。
沈家上下无一人有微词,三书六礼走得极顺利,一应礼数周全,全不在意为何当初来接人的是裴三,如今却换了裴二。
裴忱在吴兴只停了三日,便将一切事宜交割清楚,启程北返。
裴忱回来的那日,正是腊月二十九。
邺城的大街小巷已挂满了红灯笼,积雪堆在青石板路的两侧,被行人踩得实实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都督府里也贴上了新对联,阿苓踩着小板凳在廊下挂桃符,沈稚音在一旁替她扶着,远远听见马蹄声,手里的桃符便掉在了地上。
婚约已定,再无更改的可能。裴府众人聚在一处议婚后诸事时,裴忱便顺势提了分府别居的事,日后他与沈稚音长居都督府,便不在裴府长住了。
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阵,只道分府居住,总觉得与分家无异,叫外头人看了,还以为裴府内里离心。
裴忱没有多言,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崔夫人身上。
“母亲的意思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旁的意思。
崔夫人抬起眼,与裴忱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那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看不出任何试探,也看不出任何挑衅,仿佛当真只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崔夫人收回目光,转向老太太,思忖片刻,话里竟是为裴忱周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