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的时候,雾谷镇变得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安静,连平常入夜后会在巷弄间流窜的野猫叫声都消失了。
天空被厚重的云与雾压得极低,一轮饱满的圆月卡在母树巨大的树冠之间,光线穿不透浓白的雾,却把整片雾染成淡淡的乳黄色,像是牛奶里化开的蜜。
镇上的路灯比平时更早熄灭,透天厝的窗户一扇扇暗下来,只有镇中心的方向,透出一点一点摇晃的暖黄烛光。
陈曦站在祖父老屋的廊下,手里握着那几张已经干透的相纸。
吴永盛白天说的话还卡在他的脑海里,自愿、共鸣、被强迫按下的琴键。
他原本告诉自己,这次回来只是处理房子,拍几张照片就离开,不要再去碰那些那年被刻意遗忘的东西。
可是当夜风把烛光的气味送过来时,他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外走。
那是一种混合著蜂蜡与樟木的气味,温暖而古老,与冰凉的雾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陈曦背起相机,拉上复古工装外套的拉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庭院外的雾比白天更浓,浓到只能看见脚尖前一小块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雾中只能切开不到两公尺的距离,讯号依旧是无服务,时间停留在下午五点十七分。
他循着烛光走。
越靠近镇中心,雾气的触感越明显,不再只是湿凉,而是带着一种像是丝绸拂过皮肤的黏腻感,缠绕在他的脚踝与手腕。
远远地,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平常祭典时会有的锣鼓与广播,而是一种低低的、像是许多人同时在梦呓般的诵念,含糊不清,却带着奇特的节奏感。
石砌祭坛到了。
平时白天看起来只是古朴的石台,此刻却被数十盏烛火包围。
每一盏都是放在石灯笼里的蜂蜡烛,火光在雾中晕开,将整座祭坛与母树的气根照得通红。
母树的枝桠在月光下张开如巨大的手掌,无数气根垂落,像是帘幕,将祭坛半包围起来。
根系裸露在外的部分,在烛光下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金色光纹,但那光纹极不稳定,时亮时暗,像是呼吸困难的人。
祭坛周围站满了人。
陈曦躲在一根粗壮的气根后面,透过相机的观景窗悄悄观察。
来的人大多是镇上的中年人与老人,穿着整齐的深色衣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声诵念着什么,眼神却是空洞的。
没有喜悦,没有敬畏,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抽离后的麻木。
几个年轻人站在最外围,神情不安地四处张望,却又不敢离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
这不是吴永盛口中那种需要真心投入的合奏。
陈曦的心脏微微收紧,摄影师的直觉让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这些人的身体虽然在场,情感却完全没有投入,能量是断开的。
他举起相机,试着对焦,快门按下的瞬间,观景窗里的烛光忽然拉出长长的光痕,而在那些麻木的人影之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像是雾气凝结成的残影,一闪而过。
就在他想要再拍一张时,所有的烛火同时晃动了一下。
风没有吹,雾却自己动了。
浓白的雾气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拨开,向两侧退去,在祭坛的正中央让出一条清晰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