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运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爬行,引擎发出低沉的嘶吼,窗外的景色被一层又一层的白雾吞没。
陈曦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后照镜里的山线逐渐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这条旧公路他记得,那年离开时,两旁还是笔直的杉木与零星的槟榔树,如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含进了嘴里,连路牌都蒙上了一层湿气,字迹晕开。
司机有些烦躁地切换着广播频道,杂讯刺耳,最后只剩下沙沙声。
陈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萤幕右上角的讯号格直接消失,显示无服务,连时间都停在进入山区前的那一刻。
他试着重新开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与外界彻底断开的感觉,让他胸口有些发闷。
【雾谷镇,到了,要下车的准备一下。】司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浓浓的在地腔调。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凉的雾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泥土味与淡淡的樟木香。
陈曦背起装着相机的帆布包,踏上湿滑的柏油路面。
客运很快就掉头离开,车尾灯在浓雾中只亮了两秒就彻底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盆地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狗吠,被雾气闷得模糊不清。
眼前的小镇与记忆中重叠,却又陌生。
透天厝与日式木造老屋交错排列,屋瓦上长满了青苔,巷弄间晾晒的衣物在雾中轻轻摇晃。
镇中心那棵被称为母树的千年榕树,枝桠如巨伞般张开,气根垂落如帘幕,即使隔着浓雾,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榕树下的石砌祭坛隐约可见,几盏未点燃的石灯笼静静伫立,像是等待着什么。
陈曦拖着行李箱,朝着记忆中祖父的老屋走去。
那是一栋位于镇子边缘的日式木造平房,黑瓦木墙,庭院里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水井。
推开生锈的铁门,木门的门锁因为潮湿而有些卡住,他用力一推,发出嘎吱的声响。
屋内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与木头受潮的气息,榻榻米已经泛黄,墙角甚至长出了细小的蕈类。
桌上还留着祖父生前喝到一半的茶杯,茶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圆痕。
他放下背包,环顾四周,心里那种被刻意遗忘的恐惧又悄悄爬了上来。
那年的祭典,火光、哭喊、还有那双在雾中注视着他的紫色眼睛,碎片化的记忆让他呼吸变得急促。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压回去,转而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雾气却像是活的,顺着窗框往屋内钻,缠绕在他的脚踝边,冰凉而黏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机车喇叭声,伴随着一个爽朗的女声。
【陈曦!你还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叫搬家公司把房子卖掉算了!】
陈曦探头出去,看见一个穿着卫生所粉色制服、外面套着牛仔外套的娇小身影,正把一台老旧的机车停在门口。
黑色俐落短发被安全帽压得有些扁塌,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