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赵以安没有寒暄,跨进玄关的同时,视线已经快速扫过整条木造回廊、气窗、壁龛,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桧木腐朽味。
【这房子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闷。你确定这里的租金是八千不是八千冥币?墙壁厚到像碉堡,难怪你会说收讯不好,这根本是防空洞改的。】
沈映棠勉强笑了笑,接过那袋咖啡,指尖碰到赵以安的手背时,赵以安的体温让她颤了一下。
【山上本来就潮,房子旧了就是这样。房东太太人很好,昨天还买了草莓——】
【房东太太人很好?】赵以安把摄影包放下,环顾客厅,语气不带恶意,却很准。
【我刚在巷口问路,杂货店的阿姨一听到藤堂邸就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说这里的租客都住不长。你的房东是不是穿旗袍、擦檀香、笑起来很温柔的那种?那种笑我看多了,通常都是要把人吃掉前才会那样笑。】她说着,脱下外套,露出结实修长的手臂,【先不说这个,来,我帮你拍照。你看你这脸色,读者会以为你的新作是遗作。窗边的光现在刚好是柔光,我们拍几张自然的,你坐在那张藤椅上就好。】
沈映棠本能地想拒绝,她最近极度害怕镜头,尤其是那张对墙自慰的自拍照之后,她对所有能映照出自己的东西都感到排斥。
但赵以安已经俐落地架起反光板,调整相机参数,动作专业而快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那种现实感让藤堂邸的潮湿与低语暂时退远了一些,沈映棠迟疑地坐上了回廊边的藤椅。
赵以安举起相机,对焦。
观景窗里的沈映棠苍白而清冷,雾灰蓝的长发披散,灰色针织衫松垮地挂在削瘦的肩头,锁骨与手腕的骨感在柔光下显得脆弱,眼神忧郁,却有一种被长时间浸润后的湿润光泽。
很美,是赵以安熟悉的那种病态的美,她按下快门。
快门声在安静的洋楼里显得格外清脆。
但当赵以安低头检视萤幕时,眉头皱了起来。
【映棠,你先不要动。】她放大照片,语气变了。【你房间的镜子,是不是都有问题?】
沈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问题?】
赵以安把相机转过来,萤幕上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沈映棠坐在藤椅上,身后的背景是那面肥厚的西墙与回廊的镜子。
奇怪的是,镜子里映出的沈映棠并不完整。
她的左半边脸清晰,右半边脸却被一块不规则的、像是霉斑扩散般的阴影遮蔽,阴影呈现暗绿色,边缘呈现绒毛状的散开,与墙纸的花纹隐隐呼应。
更诡异的是,沈映棠本人坐在椅子上是完整的,但镜中的她,右肩的针织衫领口处,阴影甚至渗出了镜面,像是要爬到现实里来。
【我一开始以为是镜子没擦干净,但这阴影的形状——】赵以安走到那面镜子前,伸手擦拭镜面。
镜子很干净,没有灰尘,阴影却依旧存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块霉斑般的暗影都牢牢附着在镜中沈映棠的倒影上,而且只有沈映棠的倒影有,旁边的墙壁、花瓶、赵以安自己的倒影都清晰无比。
【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不觉得怪吗?】
沈映棠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果然如照片所示,右半边被模糊的霉影覆盖,无论她怎么调整角度,那块阴影都跟着她的脸移动,像是一张黏在她灵魂上的薄膜。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镜中的手却在阴影里变得迟缓,好像慢了半拍。
这是藤堂静的杰作,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映照不出完整的镜子,是因为她的自我正在被一点点吃掉,镜子照不出已经被吃掉的部分。
【可能是……山上湿气重,镜子后面的水银氧化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谎,干涩而没有说服力。
赵以安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沈映棠感到一种被看穿的羞耻。
赵以安转身,重新举起相机,这一次她把焦点对准了沈映棠身后的墙体,想拍一张以墙为背景的特写。
【没关系,镜子不行我们就不用镜子。你靠着墙,我拍一张近的,眼神看镜头外就好。】
沈映棠依言靠上那面墙。
墙体的凉意透过针织衫渗进背部,让她打了一个细微的寒颤。
赵以安半蹲下来,镜头拉近,对焦在她微红的眼角与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