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前一秒,观景窗里的画面让赵以安的手指僵住了。
透过高解析度的镜头,她看见沈映棠身后的墙纸,那些灰绿交错的藤蔓花纹,不再是平面。
在镜头的锐化下,墙纸底下的暗绿色纹路清晰地浮动着,而在沈映棠左肩后方约十公分处,那些纹路纠结、聚拢,隐约拼凑成了一张脸的轮廓。
那是一张女性的脸,惨白而模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较深的漩涡,嘴唇微张,仿佛正在贴着墙面呼吸。
构成那张脸的不是颜料,是无数细密的、如绒毛般的霉丝,随着墙体的呼吸缓慢地开合。
更让赵以安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的视线,直直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镜头后的她。
赵以安的手指本能地按下了快门。
喀嚓。
闪光灯在阴暗的回廊里炸开,墙体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产生了反应,藤蔓纹路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霉丝构成的脸在闪光中扭曲了一瞬,像是被刺痛后的不悦,随即又恢复成模糊的纹路。
【拍到了吗?】沈映棠没有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颤抖。
赵以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迅速检视刚拍下的照片,照片上,沈映棠的脸清晰,而她身后的墙体上,那张霉丝女脸比观景窗里看见的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见霉丝如发丝般纠结的细节。
那绝对不是花纹的错觉,是某种活的东西,正透过墙体注视着她们。
她把相机萤幕转向沈映棠,声音压得低而严肃,带着摄影师看见决定性瞬间时的冷静与恐惧。
【映棠,你自己看。这是什么?你跟我说这是墙纸的花纹?】
沈映棠睁开眼,看见萤幕的那一刻,血液从脸上退去。
那张脸她认得,是梦里贴着她乳尖吸吮、将冰凉黏液灌入她体内的藤堂静。
墙没有躲藏,它直接透过镜头对赵以安显形了。
恐惧让她的胃痉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同时涌了上来,是被揭穿的恼怒,被拉回现实的不耐。
赵以安的关心、相机的锐利、那句【你自己看】,都像一把盐撒在她好不容易用欲望与灵感填补起来的空洞上,让她觉得刺痛而狼狈。
【这只是……光影,潮湿造成的霉斑。】沈映棠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她把相机推开,动作有些粗鲁。
【以安,你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我住在这里很好,灵感很好,流量也回来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里说得像鬼屋?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一定会过得很糟,所以才要来证明这房子有问题?】
这句话里的刺,让赵以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人,苍白削瘦,却在被质疑时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防卫姿态,眼神游移,不敢直视照片,却又紧紧抓着墙纸的边缘,指尖陷进那鼓起的纹路里,好像抓着浮木。
赵以安忽然注意到,沈映棠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的、暗绿色的丝线一闪而过。
走廊的深处,西墙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黏腻的叹息,像是对这场争执感到愉悦,又像是对赵以安这个不请自来的现实锚点感到不满。
湿度悄悄升高了,镜中沈映棠身上的霉影,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赵以安没有再争辩。
她只是把那张照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里,备份,然后把相机收回包里,动作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离开的坚定。
【映棠,我不跟你吵。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镜头不会说谎。如果你觉得是霉斑,那我们就找人来验,找除霉公司,找民俗专家都可以。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今晚先跟我下山住一晚?就一晚,你的墙让它自己霉一下不会怎样。】
沈映棠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防震夹层的暗门上,门缝里似乎有细细的、如呼吸般的绒毛正在探出。
而周雪檀提着藤编购物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出现在庭院的雾气之外,正隔着玻璃窗,温婉地微笑着,看着屋内两个对峙的女人,手中的袋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草莓与一束散发着檀香的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