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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半的热汤(第1页)

雨没有停过。

搬进藤堂邸的第二日,台北的雨像是被山岚囚住,无法坠落也无法散去。

细密的雨丝在仰德大道蜿蜒的坡道上织成一张灰色的网,从天光的缝隙一路垂到薜荔爬满的红砖墙上。

沈映棠醒来的时候,天色依然是那种被薄纱滤过的冷白,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窗外的竹林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除湿机在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水箱已经满了,却没有人去倒,潮湿自木造回廊的缝隙渗进来,让被单泛着一股阴凉的桧木腐味。

她没有睡好。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着。

第一夜墙内那阵潮湿的低语之后,沈映棠便落入一种浅眠的循环。

她躺在那张过大的木制双人床上,台灯不敢关,耳里反复捕捉着墙体深处的动静。

那不是幻听。

白日里,当她坐在书桌前试图打开笔电,雨声与除湿机的运转声会将那声音掩盖过去,可是一到夜深,湿度攀升,木头因吸饱水气而膨胀,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时,那低语就会重新变得清晰。

它贴着肥厚的中空墙,像是有人将嘴唇抵在墙纸的另一侧,用沾满水气的气音往她的耳廓里吹。

那声音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存的黏腻,让她颈后的汗毛竖起,下腹却又升起一股难以启齿的骚动。

第二天的白日,她试图用工作来驱逐那份不安。

笔电萤幕亮着,空白文件上的游标反复闪烁,她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去。

演算法的世界不会因为她搬进山上的老房子就对她温柔一点,社群平台的通知栏里,昔日同期的作家正开着直播兜售新书,留言区刷过一片爱心与斗内,她的帐号则安静得像一座坟。

她打开语音备忘录,想把脑中一闪而过的句子录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和室里显得异常干涩。

她起身冲了一包即溶咖啡,咖啡的苦味混着屋内经年不散的霉味,变成一种更沉闷的甜腻。

她走到那面落地镜前,镜中的自己依旧缺了一角,左肩与后颈的模糊阴影像是一块擦不掉的霉斑,无论她怎么调整角度,那块阴影都牢牢附着在她的影像上。

她伸手擦拭镜面,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玻璃,镜中的模糊不为所动。

入夜后,雨势转大。

雨点敲在黑瓦上,沿着檐沟汇成细流,整栋洋楼像是被浸泡在水里。

沈映棠吃了半块超商的面包,胃部却因焦虑而紧缩。

她把自己塞进回廊边的旧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试图阅读,却发现文字在眼前跳动,无法进入脑中。

十一点过后,她关掉大灯,只留书桌那盏黄光,回到床上。

她告诉自己必须睡着,明天编辑可能会来电,她需要一点精神去应付那些关于截稿与流量的质问。

她闭上眼,强迫呼吸放缓。

墙内的声音在十二点半左右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不再是含糊的嗫嚅。

湿度在凌晨达到顶点,墙纸上的藤蔓花纹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像是浮起的血管,随着屋内缓慢的呼吸一张一缩。

那气音变得更近,更清晰,甚至带上了语调的起伏。

起初,她以为是风声穿过气窗的呜咽。但那呜咽逐渐拼凑成字句,一个她已经五年没有听过的称呼,潮湿地、颤抖地钻进她的耳膜。

【棠棠……】

沈映棠的血液瞬间凝住。

那是母亲的声音。

她母亲在她大四那年因病过世,声音因长期化疗而变得沙哑,却总爱用这种叠字唤她,带着一点鼻音,尾音会轻轻上扬。

她猛地坐起身,背脊贴上冰凉的床头板,双手紧抓住被单。

房间里没有人,除湿机的水箱发出咕噜的水声,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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