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是从三月下旬就没有停过的那一种。
不是滂沱的暴雨,而是细碎、绵密、带着灰尘味道的雾雨,落在捷运站出口的塑胶遮棚上,落在便利商店门口排队的共享机车坐垫上,然后一点一点把人的耐心泡到发烂。
沈映棠拖着一个二十八吋的深灰色行李箱,背上背着装满书稿与笔电的帆布袋,站在士林捷运站二号出口等公车的时候,雨水已经把她那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肩线浸出了深一阶的颜色。
她滑开手机,房仲传来的最后一则讯息还停在萤幕上,像是一种嘲弄。
【沈小姐,藤堂邸那间,屋主说八千就好,含水含网路,你确定不去看看吗?阳明山那边空气好,安静,很适合写作。】
八千。
在台北市,八千元连一间没有对外窗的雅房都租不到。
去年她在中山区那间五坪大的套房,房租两万三,房东还在合约到期时理直气壮地要涨到两万六,理由是附近新开了一间精品咖啡厅。
沈映棠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那间发霉的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眼下乌青的自己,一边计算户头里剩下的版税,一边把出版社编辑那句很委婉的讯息反复读了七遍。
【映棠,你的上一本《夜行鳞》数据有点掉,读者好像对这类型有点疲乏了,要不要试试看轻松一点的题材?】
疲乏。
这个词汇比任何恶评都还要精准地刺进她的骨头。
她二十五岁以《腐鱼》一书爆红,那本描写女孩与继父之间阴暗依恋的惊悚小说让她在网路书店与社群影片上被疯狂转载,签书会排到百货公司门口。
评论家说她擅长把人性的黏腻与潮湿写得让人不舒服却又移不开目光。
那之后的两年,她像是被抽干了。
每天坐在电脑前,打开空白文件,听着冷气运转的声音,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演算法不会等待一个过气的暗黑系作家,读者的注意力早就转向更年轻、更懂得经营直播与短影片的新人。
她看着自己的追踪人数一点一点下滑,业配邀约归零,最后连那间五坪套房都无法负荷。
所以当她看见租屋网上那张照片时,几乎以为是诈骗。
藤堂邸,士林区阳明山麓,仰德大道巷内,三十坪独栋和洋折衷洋楼,附家具,月租八千。
照片里的房子有着暗红色的砖墙,墙面爬满了薜荔,木造回廊在阴天里显得发黑,窗户是日治时期常见的上下推拉气窗,玻璃因为年代久远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房仲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屋况有点旧,山上比较潮湿,前一个房客因为工作调动提前解约,房东太太人很好,想找个安静爱惜房子的女生。
沈映棠还是来了。
公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晃,窗外的城市街道逐渐被浓密的绿意与雾气取代。
过了文化大学后,连便利商店都变得稀疏,最后公车在一个没有站牌的转弯处停下,司机头也不回地说,藤堂邸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下车,雨已经变得更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洋楼就站在巷子的尽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庞大,也更沉默。
红砖墙上的薜荔在雨中呈现一种近乎黑绿的色泽,藤蔓紧紧攀附着砖缝,像是无数细小的手。
屋顶是黑瓦,檐下有着已经剥落的白色泥塑装饰。
大门是厚重的木门,门把是铜制的,已经氧化成深绿色。
她还没来得及按铃,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