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声音确实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温柔得让人想哭,却又带着一种被水泡发后的肿胀感,仿佛那句呼唤是从积满雨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棠棠,怎么不睡……山上冷,盖好被子……】
墙内的低语模仿着母亲生前最常说的话,语气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种担忧的停顿都复制得完美。
沈映棠的眼眶在刹那间发烫,羞耻与渴望同时涌上。
她知道这是假的,这栋房子在读取她的记忆,用她最柔软的匮乏来喂养自己。
可是她的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反应,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将脸埋进膝盖,雾灰蓝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苍白的侧脸。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唤过了,太久没有被允许当一个可以被照顾的孩子。
孤独与焦虑在这一刻溃堤,她甚至主动将耳朵更贴近那面肥厚的墙,贪婪地想再听一次那个名字。
墙体像是得到了回应,低语变得更加愉悦,气音里渗出一种黏稠的笑意,藤蔓状的墙纸在阴影中轻轻蠕动。
就在她即将被那阵呼唤彻底淹没时,回廊外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木质地板因承受重量而发出的细微吱呀。有人赤脚走在回廊上,步伐很轻,却很稳。
沈映棠还来不及反应,卧房的拉门便被悄然推开了。没有敲门声,没有询问。门后的光线被一个丰腴柔软的身影切开。
周雪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盏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姜汤,热气在冷灰色的房间里化成一缕白雾。
她穿着一袭藕粉色的丝质长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被珍珠项链衬得莹润的锁骨与胸口饱满的起伏,乌黑的长发已经放下,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她的脸上没有白日那种客套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私密的温柔,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潮湿。
【还没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雨。
【我想着山上湿寒,你第一晚就听见墙响,怕你不习惯。煮了点姜汤,加了黑糖跟老姜,趁热喝,驱驱寒。】
沈映棠怔在床上,手指还紧抓着被单,指节泛白。
她想问你怎么没有敲门,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可是话到嘴边,却被周雪檀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堵了回去。
那是檀香混着旧木头受潮后的霉味,与墙体深处渗出的气味一模一样,只是周雪檀身上的更温暖,更带着体温,像是被她的皮肤焐热过。
那气味让沈映棠混乱的脑中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女人与这栋房子本就是一体的。
周雪檀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将白瓷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与木头接触发出轻轻一声。
她在床沿坐下,床垫因她的重量微微下陷,属于成熟女性的柔软与香气立刻包围了沈映棠。
沈映棠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抵住墙壁,无处可退。
【手这么冰。】周雪檀伸出手,自然地握住沈映棠露在被单外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柔软,带着一点长期操持家务的薄茧,却更显得真实。
她轻轻摩挲着沈映棠突起的腕骨,眼神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里满是怜惜。
【山上的房子就是这样,湿气会往骨头里钻。你太瘦了,气血不足,最容易被这些东西欺负。】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绕到沈映棠身后,隔着单薄的灰色针织睡衣,按上她紧绷的肩颈。
沈映棠的身体因为长期熬夜写作,肩颈早已僵硬如石,周雪檀的指法却出奇地精准,拇指按在斜方肌的痛点上,缓缓揉开。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母亲般的熟练,又带着情人般的亲暱。
沈映棠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抑制不住的轻吟,她为自己的声音感到羞耻,却无法抗拒那份被照料的舒适。
焦虑与失眠让她的神经绷得像要断掉的弦,而周雪檀的掌心像是一块温热的烙铁,正一点点将那根弦烫软。
【放松一点,棠棠。】周雪檀轻声说,称呼自然得像是已经唤过千百遍。
【别怕,房子老了,会说话是正常的。它记得很多人的声音,有时候会学着叫人。你听见什么,都不要应,喝了汤,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