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而且手法很粗糙,只是仗着一般人看不懂底层码。我可以帮你把这些对照表导出来,加上时间戳记,做成加密包,这样就算官方想否认也赖不掉。】他顿了顿,脸颊有点红,【你……你很勇敢,一个人查到这里。我之前只敢在网路上帮人解密,不敢真的去面对那些人。】
就在这时,印刷厂后方的小门传来两下轻轻的敲击声,节奏是三短一长。
廖允凯立刻绷紧身体,迅速把手环还给林雨桐,低声说是自己人。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高瘦的男人,微卷的黑发带着些许胡渣,穿着多口袋的记者背心与褪色的牛仔裤,颈间挂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旧记者证,眼下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阴影,但眼神锐利而沉稳。
林雨桐认得那张脸,虽然只在地下电台流传的匿名文章里看过侧影。
那是许邵谦,曾经跑政治线的调查记者,因为报导配给站弊案被主流媒体封杀,后来转入地下电台的人。
许邵谦看到林雨桐时,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微微点头。
【林雨桐,对吧?社会学系二年级,住在过渡圈第三配给站附近。】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长年与人谈判的冷静,【我观察你两天了,从你在区域网路上发问溯源码开始。你的提问很精准,不像一般家属只会抱怨,你会去对比区块高度与时间戳。】
林雨桐有些惊讶,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把背包抱紧。【你怎么知道我的资料?】
【公开的学籍资料加上你在时间银行的登录纪录,很容易拼出来。】许邵谦把背上的帆布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袋口用红线绑着。
【别担心,我不是来查你的。我追云庭的金流已经一年半,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把内部报表的源头带出来。陈怡安跟我提过你,说你逻辑很清楚,胆子也比她想的大。】
他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列印的银行转帐纪录、发票影本与手写的对照图表,纸张边缘都用萤光笔标记过。
【这是我从灰色边缘带的几个地下药头那里,用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云庭每个月会以耗损的名义报销掉约三百盒S级药品,但这些药没有销毁,而是透过沈洛娴的帐户转到私人诊所,一盒肺舒宁在黑市可以换到普通市民半年的配给点数。这张是上个月的,经手人签名都是同一个,高铭远的授权章。】
廖允凯凑过去看,眼睛发亮。
【这个章的授权码跟我刚刚在随身碟里看到的后台帐号是一组,都是最高权限的覆盖指令。对上了,完全对上了。】
许邵谦看向林雨桐,把其中一张图表递给她。
【你手上的报表是内部视角,我这里是外部金流,两边对起来,就能证明短缺是人为制造的结构。你愿意让我们把这两份资料结合起来,透过电台放出去吗?不是一次爆料,是做成一个系列,让更多跟你一样的家属敢站出来。】
林雨桐接过那张纸,纸面还留着淡淡的影印机热度。
她的指尖在那些金额与签名上划过,想到妹妹床头的空药盒,想到配给站前排队的老人与抱着孩子的母亲,想到周劲纶那张温柔却冰冷的笑脸。
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冲散了原本的恐惧。
【我愿意。】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坚定,声音不再颤抖。
【我不想只救我妹妹一个人。如果这个制度是故意让人领不到药,那应该被看见的不只是我的案子。我可以把我整理的病历与对照表都交出来,也可以用我的名字发声,只要能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许邵谦看着她,眼中的锐利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同理心触动的认可。
【很好,但我们会保护你的身份,用匿名与变声。你还年轻,不需要马上站到最前面。廖允凯会负责把资料加密分流,我会把文字整理成报导,我们从电台的深夜时段开始,一点一点把拼图放出去。】
廖允凯在一旁用力点头,腼腆的脸上露出少见的兴奋红晕。
【我可以架三个备用节点,就算官方断一个频率,还有两个能播。时间银行的群组里有很多人愿意帮忙转贴,他们都受过配给的苦。】
印刷厂内,老旧的电风扇缓缓转动,吹动墙上那张手绘的频率表。
夕阳的光从破洞的铁皮缝隙斜射进来,在满是焊锡味的空气里拉出一道金色的尘柱。
林雨桐站在两个男人之间,手里握着妹妹的药盒残影与刚到手的对照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独自在黑暗里摸索。
外面的热依旧灼人,但这间充满机油与松香味的工厂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群的温度,正悄悄把三个人连结在一起。
许邵谦把牛皮纸袋重新绑好,压低声音说,【今晚先不要回过渡圈太晚,边缘带晚上会有临检。资料我先带回我的据点备份,明天晚上九点,电台试播,你如果能来,我们就把第一段录好。】他的语气依旧冷静,却在尾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雨桐点头,把手环重新戴回手腕,蓝光再次亮起。
萤幕上的十二点依旧刺眼,但此刻她知道,那串数字背后不再是无法反抗的命运,而是一行可以被解读、被揭穿的代码。
她把背包重新背好,对着廖允凯与许邵谦轻轻鞠躬,转身推开那扇半掩的铁卷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那条通往过渡圈的碎裂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