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二〇三九年七月二十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热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渡生活圈的天空呈现一种混浊的灰蓝,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水分的纱布。
高墙顶端的探照灯刚熄灭,检查哨的换班哨音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
林雨桐站在第三配给站后方的巷口,手里握着那只重新充过电的手环,萤幕显示十二点,健康指数依旧是刺眼的黄灯。
她把齐肩的黑发仔细梳整成低马尾,换上了廖允凯帮她找来的志工制服,那是一套米白色的短袖衬衫与深蓝色长裤,胸口绣着小小的医疗支援志工字样,布料洗得发白但干净,袖口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刻意在脸上抹了一点过敏用的素色乳液,让气色看起来更苍白一些,眼神里的书卷气被她用力压下去,只留下疲惫与顺从。
帆布侧背包里没有放随身碟,只有一个外表普通的护理用不锈钢保温杯,杯底藏着许邵谦交给她的微型录音装置。
那装置只有尾指指甲大小,用医疗用防水胶带固定在杯盖内侧的矽胶圈底下,开关是磁吸式的,只要用指尖轻轻在杯盖外侧划两下,就能启动。
昨晚在废弃印刷厂的角落,许邵谦蹲在工作桌前,借着昏黄的吊灯光线,一遍又一遍教她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启动与确认运作。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握着她的手腕引导她触摸那个隐藏的凸点时,体温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记住,不要主动提药,也不要提溯源码。】许邵谦当时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却温和,声音里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沉稳。
【沈洛娴最擅长的是让你以为是自己在求她。你只要扮演一个为妹妹走投无路,愿意听话的年轻志工,她自然会把话说出来。我会在灰色边缘带的电台用加密频道听着,你的耳机藏在头发里,我说撤就撤。】
那只耳机比米粒还小,是廖允凯用助听器改装的,肤色的外壳塞进耳廓深处,用头发完全盖住,只有极细的震动会传递许邵谦的指示。
林雨桐把耳机塞进右耳时,廖允凯的脸红到耳根,腼腆地不敢看她,只轻声说如果觉得痒就用小指轻轻压一下外耳廓,不要用力挖。
此刻,她站在巷口,轻轻用小指压了一下耳朵,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哔声,代表连线正常。
她深呼吸,让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再慢慢吐出来,强迫自己把恐惧折叠起来,收进胸口最深的地方。
她想起妹妹林雨馨昨晚睡前抓着她衣角的样子,血氧八十八的红字在手环上闪烁,呼吸时胸口凹陷的弧度,她就知道自己不能退。
六点五十五分,一辆白色的医疗接驳车准时停在配给站侧门,车身上印着核心配给区医疗中心的标志。
这是陈怡安帮她争取到的名额,以支援志工的名义进入核心区协助整理慢性病患档案,实际上是许邵谦透过时间银行的内线安插的暗访机会。
车门打开,负责接送的保全扫描了她的手环,哔声后显示志工临时通行证,效期八小时。
车子驶向核心区的过程,林雨桐透过车窗看着景色的转换。
过渡生活圈的斑驳铁皮与排队人龙逐渐被整齐的隔音墙取代,道路变得平整,路边的植栽是经过精算配水量的耐旱树种,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
高墙的检查哨比外层严格许多,车辆必须经过两道扫描,连保温杯都被要求打开检查。
保全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杯内的温水,就挥手放行。
那一瞬间,林雨桐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水沿着背脊滑落,却不敢伸手去擦。
医疗中心的地下一层并不在公开的楼层图上。
接驳车停在一处没有标示的卸货口,穿着行政套装的接待人员领着她走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墙上挂着配给管理局颁发的绩优表扬状,灯光是柔和的暖黄,与外头刺眼的白光截然不同。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檀香与咖啡豆的香气,还有一种昂贵皮革保养油的味道。
长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云庭两个字,字体是优雅的手写体。
接待人员轻敲两下,门从内侧被打开。
沈洛娴就站在门后。
她比林雨桐在资料照片上看到的更为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