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间外墙爬满枯藤的旧印刷厂前,她看到了那个记号,扳手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用粉笔写的,写着今晚七点有风。
印刷厂的铁卷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与轻微的电流声。
她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让耳膜鼓噪,迟疑了几秒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内先是一阵脚步声,然后铁卷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
少年看起来二十四岁上下,肤色偏白,穿着宽松的连帽衫,领口松垮,工装裤的口袋鼓鼓的,指尖还沾着黑色的焊锡痕迹,脖子上挂着一条用电路板碎片串成的项链。
他的眼神灵动却带着明显的紧张,看到林雨桐时先是愣住,然后迅速上下打量她的帆布包与手环。
【你是……早上在配给站问溯源码的那个?】他压低声音问,语速有点快,【你手上是不是有医疗中心的东西?】
林雨桐一怔,随即明白对方已经在关注她。【你是廖允凯?】她轻声回应,【陈护理师叫我来找你,她说你可以帮忙加密。】
少年的表情立刻松了一些,把门又拉开一点,让她侧身进去。【进来再说,外面有巡逻的无人机,虽然老旧但还会录影。】
印刷厂内部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大得多,挑高的屋顶下挂着几盏用宝特瓶与LED串成的吊灯,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与金属味。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整排工作桌,上面堆满拆开的收音机、主机板、焊枪与成卷的电线,角落里有一台用脚踏车改装的发电机,旁边立着一块用黑板漆涂成的布告栏,上面用粉笔写满了以物易物的纪录,有人用两小时的帮顾小孩换一公斤的米,有人用修水管换一次血压测量。
最里侧有一张用木栈板搭成的播音桌,一台老式的麦克风套着防风罩,后面贴着手绘的频率表,写着每晚九点,八十七点五兆赫。
廖允凯把铁卷门重新拉下,转身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抱歉,这里有点乱,我一个人整理不完。平常还有几个伙伴会来帮忙,但今天只有我在顾机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小,眼神不敢长时间停留在林雨桐脸上,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地抠着袖口。
【你把东西给我看看,我这里有离线的电脑,不连官方网路,比较安全。】
林雨桐把背包放到工作桌上,从暗袋里拿出那个夹链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随身碟。
廖允凯接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轻轻一颤。
他的指尖有薄茧,却很温热,碰触的时间不到一秒就收回,像被烫到一样。
【这个随身碟是怡安姊从内网备份的,里面有三个月的S级药品报表和后台日志。】林雨桐把手收回,握成拳头掩饰自己的紧张,【我用公开的区块链查到肺舒宁被零点数调去云庭,但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是后台窜改的。】
廖允凯点头,把随身碟插进一台外壳泛黄的笔记型电脑,电脑没有品牌标签,键盘上的字都快磨掉了。
他敲了几下键盘,萤幕跳出全黑的指令视窗,跑出一行行绿色的字码。
【我先断网检查病毒,然后用沙盒打开。医疗中心的内网是用旧版的区块链加上人工覆盖层,表面上看是分散式,实际上管理员帐号可以覆盖纪录,这就是漏洞。】他的语气一提到技术就流畅许多,眼神专注地盯着萤幕,腼腆的神色被认真取代。
【你的手环也借我一下,我可以读底层数据,对照一下官方给你的点数纪录是不是也被动过手脚。】
林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环解下来递过去。
手环离开手腕时,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带着汗水的温热。
廖允凯用一条自制的传输线接上手环,另一头连上电脑,萤幕立刻跳出她的点数明细与健康数据的原始码。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果然。】他低声说,把萤幕转向林雨桐。
【你看这里,你妹妹的健康指数在系统底层被标记成高风险观察户,标记时间是七月十七日凌晨,但医疗中心的纸本病历没有这个注记。这个标记会让你们的点数自然耗损加倍,而且会被排到配给的最后顺位。还有你的点数,上个月明明有两笔时间银行的劳动时数入帐,却在结算时被系统自动扣除,理由是重复申领,但原始纪录根本没有重复。】
林雨桐凑近萤幕,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与代码,胃部一阵翻搅。
原来短缺不是意外,是有人在键盘后面轻轻动了几个数字,就让她们姊妹的生存被往后推。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淡淡的白痕。
【所以不是药不够,是有人故意让我们领不到。】她的声音有些哑。
廖允凯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