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那人语气冷淡,把他领到营地最偏的角落,一座孤零零的木棚前,门口守着个背枪的民兵。“里面是刚抓回来的,送点吃的,别多话,送完就走。”陈知寒接过一个破搪瓷盆,里面装着几块硬窝头和一碗清水。推开门,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棚里只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几个人缩在地上,看不清脸,只有低低的呻吟在黑暗里飘着。他把盆放在地上:“吃点东西吧。”没人动。过了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角飘过来:“你是新来的知青?”陈知寒抬眼,昏暗里看见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眼睛却亮得吓人。“嗯。”那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看你这样子,没遭过什么罪。”陈知寒没说话。旁边另一个人虚弱地开口,声音细得像线:“同志……你能不能看看我兄弟?他腿断了,一直发烧,我怕他撑不过今晚……”陈知寒走过去蹲下,借着灯光一看,心一沉。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一条腿扭曲变形,伤口早已化脓发黑,烫得吓人。“再不处理,会没命的。”他低声说。求他的人瞬间红了眼,声音发颤:“可没人管我们……他们说我们是反革命,死了活该……”陈知寒站起身走出木棚,递回盆子,忍不住开口:“里面那个人腿烂了,再不治就死了。”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应声,脸色冷得像石头。陈知寒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回头望了一眼。木棚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淌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黑暗。他心里某一块地方,就在那一刻,彻底裂了。那天夜里,陈知寒躺在后勤帐篷的角落,怎么也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眼神——空洞的、绝望的、带着恨意的,还有那个断腿青年烧得滚烫的额头,和那句“死了活该”。他想起那个二十出头就被打死的知青,想起他还在盼着他归乡的母亲。他想起自己。下乡三年,从北京到这片深山,从孤立无援到遇见禾秀,苦过、怕过,可至少,他还活着,还有选择。可那些人呢?他们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命比草贱。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有一天,禾秀和自己也落到这般境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陈知寒睁开眼,禾秀正蹲在他身边。“知寒阿哥,睡不着?”陈知寒没说话,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禾秀。”“我在。”“等这边忙完,回寨子之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我想离开这里。”禾秀微微一怔。陈知寒抬眼看他,一字一句:“不是离开墨竹寨,是离开大陆。”禾秀的眼神动了动,却没有追问半句缘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微微发烫。“好。”一个字,轻,却稳。陈知寒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你不问为什么?”禾秀摇摇头,在他身边躺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动作自然又温柔。“知寒阿哥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路上可能会很险。”陈知寒声音发轻。“不怕。”禾秀的声音在黑暗里落下,像山一样踏实,“有我在。”陈知寒不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些翻涌的恐惧、不安、绝望,一点点被压了下去。----------------------------------------李明,我弟,李亮第二天下午,陈知寒又被派去给木棚里的人送饭。还是那个偏僻角落,还是那只破搪瓷盆,装着几块硬窝头,一瓢浑水。门口的民兵换了人,看他的眼神依旧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他推开门走进去。棚里的气味比昨天更刺鼻,霉味、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他蹲下身,把盆放在地上:“吃饭了。”没人动。他抬眼扫了一圈,昏暗里,那些人影比昨天更死寂。角落里那个断腿的年轻人还躺在原地,却不再呻吟,只是睁着眼,望着棚顶。陈知寒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死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很久才慢慢收回来。旁边一直求他帮忙的青年——应该是他哥哥——缩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一滴泪都没有。他看着陈知寒,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