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走的。走之前一直喊疼,喊娘……后来不喊了,就这么睁着眼,看着我。”陈知寒张了张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那人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很快就轮到我了。这样也好,不用再遭罪。”陈知寒望着他,忽然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愣了一下,像是从没被人问过名字,半晌才低声道:“李明。我弟,李亮。”陈知寒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再看一眼,墙角的李明缩成一团,地上的李亮早已没了温度。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那天晚上,陈知寒没再去送饭。他和禾秀挤在后勤帐篷的角落,肩靠着肩,谁也没说话。帐篷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夜风穿过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知寒阿哥。”禾秀忽然开口。“你今天去看的那个人……走了?”陈知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禾秀没再追问,只是把他抱紧,很久都没动。“等这边忙完,我们就走。”陈知寒抬起头,看向他。黑暗里,禾秀的眼睛依旧亮得很:“我在寨子里存了些东西,换成钱,够我们用一阵。药婆那里有旧地图,是先人手绘的,画着几条没人知道的出山小路。我们从那里走。”陈知寒心口一热,喉头发紧:“你不后悔?”禾秀摇头,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慢慢擦过他的脸颊:“知寒阿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陈知寒眼眶瞬间热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好。”在兵团整整待了十天,禾秀和陈知寒总算能回墨竹寨了。临走那天一早,兵团的领导亲自来送。当初来请禾秀的那个汉子姓赵,是兵团副政委,攥着禾秀的手,眼眶都红了。“禾秀同志,这次真亏了您,不然少说还要多走二十个人。这份恩情,兵团记一辈子。”禾秀只轻轻摇头:“应该的。”赵副政委又转向陈知寒,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陈知青,你也辛苦了”陈知寒微微点头,没多言语。旁边那个年轻女卫生员忽然跑过来,怀里抱着个布包,硬塞给禾秀:“禾秀同志,这是我攒的红糖和饼干,你路上吃。那天要不是你帮我,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禾秀愣了愣,接过布包,道了谢。卡车早已等候在路边,两人爬上车厢,坐在一堆物资中间。赵副政委站在车下挥手:“一路平安!以后有事,尽管来兵团找我们!”车子缓缓开动,渐渐远离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区。陈知寒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帐篷在晨雾里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山坳间。他靠在车厢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禾秀挨着他坐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知寒阿哥,累不累?”陈知寒摇摇头,打开禾秀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糖,还有一小包碎饼干,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心意。他忽然问:“那个女卫生员,叫什么名字?”----------------------------------------我想带他走禾秀想了想,语气坦荡:“没记住,我不看旁人,只看知寒阿哥就够了。”陈知寒被他说得一噎,耳根悄悄发烫,别过脸去。禾秀低笑一声,凑过去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禾秀!”陈知寒压低声音瞪他,“车上还有人。”前头司机专心开车,车厢里几个人都在打瞌睡,根本没人留意这边。禾秀一脸无辜:“没人看见。”陈知寒瞪他一眼,却没挣开他握着的手。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两人靠在一起,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林。秋日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浑身发酥。陈知寒忽然轻声开口:“那些知青……还有李明,他弟弟的尸体,后来怎么办了?”禾秀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兵团会统一埋了,没碑,没名字。”陈知寒没再说话。他清楚那些人的结局——埋在无人知晓的荒山里,家里的亲人还在盼着他们归乡,却不知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股悲凉漫上心头。禾秀忽然握紧他的手,温热的力道稳稳传过来:“别想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陈知寒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往前看。卡车在青禾寨岔路口停下,两人下车步行。还是那条熟悉的山路,竹林依旧青翠,溪水依旧清浅。可陈知寒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