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抬眼看他,没说话,轻轻往陈知寒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不远处,晒谷场的帐篷边。沈斯染靠在一根木桩上,手里捏着半支没点的烟。姜晓军正跟几个救援队的年轻战士说笑,手舞足蹈,没心没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暖洋洋的,干净得一尘不染。沈斯染的眼神很淡,覆在眼底最深处。地震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晓军受伤。什么身份、什么规矩、什么兄弟名分,在地动山摇那刻,全都碎了。他藏了这么多年,压了这么多年,原以为能一辈子不露痕迹。可生死关头,身体比心更诚实。旁人或许看不真切,但禾秀看出来了。那个年轻的大祭司,眼睛太毒,什么都藏不住。沈斯染微微闭了闭眼。他不怕别人知道,被人指点,不怕丢身份、受处分。他唯独怕一件事——怕晓军知道。怕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一下子冷下去;那双干净的眼睛,露出害怕、疏远、甚至恶心的神情。他宁可一辈子守着兄弟的名分,只要人还在眼前,就够了。姜晓军忽然回头,朝他挥挥手:“哥!你过来啊,他们说城里最近来了新报纸!”沈斯染瞬间敛去所有神色,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走过去。----------------------------------------死了也是白死地震后的第三天,兵团的人寻到了墨竹寨。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军装洗得发旧发白,脸上全是熬出来的疲惫,一见到正在给孩子换药的禾秀,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急得发颤:“禾秀同志,求您跟我走一趟!兵团伤员太多,卫生员根本顾不过来,好几个重伤的撑不住了!”禾秀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轻轻落在陈知寒身上。陈知寒懂他的为难,这边寨里还有很多轻伤的寨民,可兵团那边是人命关天的急事。“去吧,”他轻声说,“这边有我跟药婆,能稳住。”禾秀沉默片刻,点了头,转头对那汉子开口:“我跟你去,但他得一起。”他说着,牢牢牵住了陈知寒的手。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知寒一眼,没多问,连忙应道:“行!只要您肯去,怎么都行!”兵团驻地藏在三十多里外的山坳里。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陈知寒被晃得胃里翻涌,禾秀一直攥着他的手,时不时低头问一句“难受不”,陈知寒每次都轻轻摇头。等车停稳,天色已经沉了下来。陈知寒刚跳下车,眼前的景象就狠狠砸在他心上——成片的帐篷挤得密密麻麻,伤员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哭喊、压抑的喘息搅成一团,空气里裹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几个卫生员来回穿梭。禾秀只扫了一眼,立刻挽起袖子往里走,回头对陈知寒说:“阿哥去后勤帮忙,这边我来。”陈知寒点头。禾秀蹲到伤员堆里,诊伤、包扎、施针,动作又快又稳。原本手足无措的卫生员,看着看着也慢慢跟上了节奏,围在他身边打下手。后勤里同样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妇女守着大铁锅煮粥,切菜、烧水,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他,招手喊:“新来的?过来切土豆,那一筐都切了!”陈知寒挽起袖子,蹲下来就动手。切到一半,旁边几个人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嘀咕,话一句句钻到他耳朵里。“听说了吗,又跑了一个。”“跑?这深山老林,跑出去也是喂野兽。”“上个月跑的那几个更惨,男的打断腿,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几声沉沉的叹息。陈知寒手里的刀顿了顿,没抬头。又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前两天还有一对知青偷跑,没出十里地就被民兵逮着。男的当场被打死,女的抓回来关小黑屋,现在人都不成样子了。”“造孽啊……可谁敢管?逃跑就是反革命,死了也是白死。”“听说上回被打死那个才二十出头,他娘还在家等着过年呢……”后面的话,陈知寒已经听不清了。他低着头,一刀一刀切着土豆,动作稳得很,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在不住地发抖。黄昏压下来时,晚饭做好了,食堂大师傅做的大锅饭,不好吃,但胜在量大管饱,后厨众人边吃边聊。这时,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进后勤帐篷,扫了一圈喊:“陈知寒?”陈知寒抬头:“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