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方不是我的父亲,如果他爱慕的对象不是我的母亲,我可能会说:呵,爱情。
可因为我亲眼看过他们并肩坐在长廊上的模样,看过父亲在替母亲擦干头发时的专注,看过母亲在他捧住她脸时微微笑起来的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在那个夏天,在某次和杏子一起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吗?遇到一个会让我在廊灯下不自觉地转过去看的人,遇到一个让我愿意把那些最琐碎的日常变成值得被反复讲述的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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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入赘的。
他本姓泽村,改姓成濑,是为了娶母亲。
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歌舞伎世家若是没有男嗣,常常会从优秀的弟子中挑选一人入赘,继承家名和技艺。祖父没有男嗣,只有母亲一个女儿,而父亲又是祖父最为得意的高徒,这门亲事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作之合。
祖母对此尤其满意。
她告诉过我,她最庆幸的就是母亲没有嫁到别家去。
“嫁到别人家,要是那家家世比咱们好,受了委屈,我们也未必能替她撑腰。能留在家里,天天都能见到,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你母亲那个人看着温顺,心里头主意大着呢。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你父亲,那就是他了。”
母亲确实认准了父亲。
母亲和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彼时母亲是成濑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而父亲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学徒,生得过分漂亮,性格却古怪得很,不爱与人说话,整日里除了练功就是跟在母亲身后。
祖母说,那时候母亲的玩伴很多,同族的孩子、世交的小姐、还有几个常来串门的华族女孩。可母亲不知怎么的,总是对这个漂亮的人格外上心。父亲那时候话极少,只是用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
“最初吸引你母亲的,是你父亲那张脸。”祖母有一次说起往事,“你父亲小时候就生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眼尾上挑,睫毛又长又密,皮肤白得发光。”
长相这件事,我确实也是受益颇多。
小时候因为这张脸得了不少便宜,父亲的长相几乎全数遗传到了我身上。也因此,就算我犯了什么错,只要瘪着嘴、眨着眼睛看人,几乎没有谁真的狠下心来罚我。长大后就更不用说了,总能收到一堆不知从谁手里塞来的情书和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我有时候会想,或许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看上”的。
可杏子告诉我,父亲当年除了那张脸,几乎一无是处。
“性格古怪得要命,不合群,也不爱说话,人缘差得不得了。”她说这话时,正在替我整理衣领,“也就小姐脾气好,容得下他。”
但她又说:“不过,他对小姐的喜欢,倒真是光明正大得不得了。那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小姐,他自己也不遮掩。大家都说如果当时小姐没有选他,他大概当场就要发疯。”
奶妈说,其实我父亲很爱我的,他接过我时手都在抖。
他那时虽然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名角,但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红通通的婴儿时,却笨拙得像一个从未接触过孩子的毛头小子。他怕自己力道太重弄疼了我,又怕手太滑把我摔了,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好不容易把我抱稳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母亲床边,将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我,放在母亲身旁。
然后他弯下腰,亲了亲母亲汗湿的鬓角。
他说:“这是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女儿。”
母亲那时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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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叫葵,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父亲和祖父为此大吵过一架。
那是我出生后不久的事,我自然不记得。但后来杏子偷偷告诉我,那一次吵得极凶。
父亲始终没有改口,他站在祖父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和椿唯一的孩子,我不在乎她是男是女。您若觉得这样成濑家就完了,那便是完了,我认。”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虽然他的原话是:“既然这样,成濑屋迟早要败在你们手里。早晚都一样,那现在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从此,他果然再也不管事了。
成濑屋大大小小的事务,尽数落在了父亲和母亲肩上。
母亲将成濑屋打理得很好,她天生就有那种本事,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如沐春风。成濑屋上上下下,没有谁不服她的。
也正是因为有了母亲这样的先例,等我长大一些,开始跟着母亲学习处理家事时,也从未有人因为我是女孩便轻视我。
祖父对此究竟是失望,还是欣慰,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在他弥留之际神志不清,认不得大多数人了,却唯独认得母亲。
那时他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很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