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偶尔会有“成熟点吧,不要那么幼稚”的想法的年纪。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去了。在母亲面前,就算我到了不惑的年纪,大概也还是愿意耍宝出丑的。
因为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那种笑能让一整天的沉闷都散掉大半。
我好多时候只想让她笑一笑。
所以我悄咪咪地出了门,赤着脚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远处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暖黄色的光。我的脚步声被夜色和湿气吞掉大半,像一只偷偷靠近的猫。
母亲房间的纸门是合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我放轻了脚步,蹲下身,把指尖搭在纸门的边缘,极慢极轻地拉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看到了。
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长廊上。
那道长廊我走过无数次,白天的时候能看到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可此刻那些都隐在夜色里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廊灯照亮的轮廓。
父亲坐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替她弄干头发。母亲的头发散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到隔着门缝的我听不清。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用干布绞着她发尾的水分。
然后他放下布,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双手托着她的下颌,她的脸便那样被他轻轻转了过来,正对着他。廊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父亲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父亲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几乎会错过。
隔着那道门缝,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夜色和檐下的水汽,我也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非常干净的、笃定的、重复了无数次的、已经成为了习惯的东西……
他们分开之后,父亲的手指还停留在母亲的脸颊边,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唇。
母亲垂下眼笑了。
我蹲在门缝后面,手里还捏着纸门的边缘,保持着拉开一道缝的姿势,像一只僵在半路的猫。
一开始没有抓住可以跳出去大叫一声的机会,之后就再也没能找到下一次。
我悄悄地把纸门合拢,起身,原路返回。脚步还是轻的,可心跳比来时快了好几拍。回到自己房间后我坐在窗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和母亲不仅仅是父亲和母亲,他们还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
作为他们的孩子,看到自己的父母是如此的相爱,这是一件好事。我在那个闷热的梅雨夜里,在廊灯和夜色的交界处,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从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父母从前的故事。
我问祖母、问杏子、问奶妈……
我问得多了,父亲终于察觉到了。
那天他把我叫到书房:“你最近在打听我和你母亲的事?”
我被当场抓包,耳朵有些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
父亲放下笔,身子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说:“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问当事人?没有什么能比当事人更能知道我们两个的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些不自在地绞着手指。父亲等了我一会儿,见我不开口,便自己说了下去,说着那些在母亲去世后也一直念着的事。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梅雨夜,想到廊灯下那个被捧住脸的母亲,想到了父亲低下头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那道浅浅的阴影。
“您觉得,”我开口,“您和母亲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
“命中注定,”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吧,我是这样觉得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这辈子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从那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始,我就没有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