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微转,落在不远处同样跪坐在廊下的小秋身上。
小秋没有闲着,她拿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笸箩,里面放着各色毛线和几根竹针。此刻她正低着头,双手灵巧地上下翻飞,在编织着什么。
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秋的手指虽然粗壮,却灵活,针法熟练。她织的似乎是一件很小的衣物,看形状和大小……像是一只小孩子的手套?用的是柔软的浅蓝色羊毛线,已经织好了拇指的部分,正在收口。
她在给小孩子织东西。
小秋看起来年近三十,可能早已成家,有自己的孩子。她在这里寸步不离地照顾自己,这份工作显然占据了她的全部时间。朔能给她的工钱,想必颇为丰厚,才能让她如此尽心尽力,甚至可能因此无法经常回家照料自己的孩子。
一个为了生计、为了家庭而不得不服从的哑女。
那么……她认得字吗?
椿放下茶杯,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转向小秋。
“小秋。”
小秋闻声停下手中的编织,抬起头。
“你会认字吗?”
小秋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出身贫寒、又是女性的她来说,不识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椿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笑,“那你想学吗?”
小秋织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下了,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椿,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提议。
小秋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竹针和柔软的毛线,视线低垂,落在自己膝上那件未完成的小手套上。
廊下只有雨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小秋缓缓地抬起了眼。她看了看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方向,最后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毛线上。
她极慢地点了点头。
椿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小秋搀扶着椿,一步步挪到房间内侧靠墙摆放的一个巨大的书籍橱柜前。
橱柜是传统的日式款式,但尺寸颇大,分上下数层,每一层都紧密地排列着书籍。
橱柜内部,书籍的摆放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分门别类,一摞摞、一筐筐仔细地收束着,显得井井有条。
最上层是一些装帧精美的汉诗集、和歌集,以及歌舞伎相关的剧本和理论书籍,那是她自幼学习接触的范畴。中间几层则出现了大量小说、随笔、甚至一些西洋文学的翻译本,还有许多她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作者的作品。
那些完全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它们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上层那些她留有记忆的旧书,粗略估算,甚至可能达到两三倍之多。
这些书的书脊装帧风格更为多样,有些还夹着色彩鲜艳的书签,显然都是在她“失去记忆”的这五六年里阅的。
一个人在跛脚的漫长岁月里,除了阅读,还能做什么来打发那无边无际的时间呢?
仅仅是想象那场景,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挨。
椿定了定神,开始教小秋识字。
她让半跪着的小秋从书筐里找出几本给孩童启蒙用的绘本,小秋听得懂人话,日常交流毫无障碍,这意味着她具备基本的语言理解和词汇量。
现在需要的,是将这些她早已掌握的“音”与“义”,与对应的文字联系起来。
椿先拿起一本画着动物和植物的绘本,指着上面一只蹲坐的猫的插图。
“猫。”她说,然后指着图旁标注的平假名。
小秋认真地盯着那个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默念。
她点了点头。
椿又翻到下一页,指着一条鱼。
如此反复,从最常见的名词开始。小秋学得很专注,那双眼睛在注视文字时流露认真。她似乎竭力想将那个陌生的形状,与她早已熟悉的世界里的某样东西牢牢绑定在一起。
教了十几个简单的单词后,椿觉得可以尝试让动手写写了。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深褐色的钢笔,拧开笔帽,露出银亮的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