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就安静地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药包,用热毛巾擦拭周围的皮肤。
椿微微睁开一丝眼缝,偷偷打量她。
小秋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朴实,但那双眼睛里在专注于工作时有一种执拗。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做得很好。
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仆人。勤快沉默,执行力强,而且头脑清楚。
她知道给她工钱、决定她去留的人是谁,所以她的忠诚和服从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人。
热敷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脚踝处的胀痛感明显减轻,小秋才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困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椿终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雨声依旧,仿佛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世纪。
小秋见她醒了,立刻端来了温在食盒里的早饭。
椿默默地坐起身,接过碗筷,小口小口地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后身体有了一丝暖意和力气,椿示意小秋扶她起来。
她想试着走走。
在小秋的搀扶下,她艰难地单脚站立,然后尝试将一点点重量放在受伤的右脚上。
剧痛立刻传来,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扶着墙壁和小秋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外的檐廊上。
檐廊很窄,地面是光滑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反光。她扶着廊柱,看着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她试着松开一点小秋的搀扶,自己扶着廊柱,往前走了一小步。
姿势是笨拙而难看的,右脚根本无法承重,只能将身体的重心完全落在左脚和支撑的手臂上。
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檐廊,投向院落爬满青苔和湿滑藤蔓的围墙。围墙很高,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攀爬,就连走到墙根下恐怕都费劲。
跑?能跑多远呢?
就算没有这道围墙,没有小秋的看守,以她这不良于行的脚,恐怕连这个僻静院落所在的成濑屋深处都走不出去,就会被轻易抓回来。
椿不再勉强自己,就在檐廊干燥的木板地上坐了下来,右脚小心翼翼地伸直,搁在廊下略低一级的木台阶上,尽量减少承重。
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洒进来一些打湿了廊缘。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的腥气。
小秋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不动了便立刻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拿来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羽织,仔细地盖在她的腿上。
接着又端来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刚刚蒸好的豆沙糯米点心,还有一壶用保温棉套罩着的热茶。她跪坐在一旁,先倒出一小杯热茶,自己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嘴了才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椿的手边。
太精细了。
精细到让椿感到一种自己是废人的感觉。
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迷蒙的庭院里。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老榉树,寄生藤,湿漉漉的青石板。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棵老榉树粗壮横伸的一根枝桠下。
那里,新悬挂着一个秋千。
坐板是打磨光滑的柚木,宽大舒适,边缘雕刻着简单的蔓草纹。两根粗实的麻绳从高高的枝桠垂下,在坐板两侧牢牢固定,麻绳上还每隔一段距离就缠绕着防滑的布条,显然是新近才弄上去的。
是谁弄的?朔吗?弄给谁?给她?
她收回目光,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柏饼,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皮包裹着细腻清甜的红豆沙,槲树叶的清香混合其中,是很地道的味道。她一连吃了几块,又端起微温的茶水喝了几口。
嘴里嚼着食物,脑子却没有停歇。
距离她记忆已经过去了至少五六年。
成濑椿这个身份在外界看来活着吗?
如果她还“活着”,作为成濑家的大小姐长时间失踪必然不正常,朔无法如此安稳地将她藏匿于此。
一个“已死”之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社会关系、权利或声音。
想到这里,她口中香甜的柏饼也变得苦涩起来。她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茶,压下喉头的哽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