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见她似乎对这半熟的大葫芦感兴趣,开始热情介绍。
郑观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靠近葫芦反复闻了几次。
半熟的青葫芦,闻起来味道很轻,不甜也不香,反而带点青涩的生苦味。
郑观颐凑近闻了闻,忽然想到游韧身上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但他身上只留下了最干净的那点苦味和凉意,其他杂味一概没有。
她心里“啧”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闻个葫芦而已,居然又拐到那个人身上去。
老板还站在旁边,见她盯着半人高的青葫芦表情复杂,只觉得这姑娘怪得很,也不像诚心要买,索性不再推销,抱起那只大葫芦,掀帘进了里间。
立秋后的天明显短了些。郑观颐从店里出来,夕阳斜斜地铺下来,落在那条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暖橘色的光。她踩着被晒暖的石板,继续往古城更深处去找别的葫芦铺子。
余晖一路蔓延,轻轻搭在“葫游堂”半旧的招牌上,像给那三个字镀了一层旧金色。
游祈年年纪大了,眼睛不比从前,光线一暗,刀尖就有些发虚。
他把刻刀搁到旁边,顺势用指腹抹了抹刀刃,才扶住桌沿,并不算利落地抻了抻腰。
肩背弓了太久,直起来时,能听见骨头轻微地响了一下。
在店里处理公务的王琛见状,立刻放下电脑走出来:“老爷子,您歇着吧,摊子我来收。”
游祈年嗳嗳应了两声,把身下的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又斜眼去看那个在玻璃窗后头坐了一下午的外孙。
葫游堂跟老街上其他葫芦铺子不一样。游祈年喜欢亮堂,店门大开,夕阳的余晖大把大把洒进来,照得满屋子葫芦都泛着温润的光,也正好落在游韧那张看起来臭得发冷的侧脸上。
游祈年泡了壶茶,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走过去,顺着外孙的视线往外望。
那视线像是落在门口摊位上,又不太像。比摊子更高一点,比门头更远一点,空落落地停在街对过某处,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似的。
他手里盘着一个小葫芦,样子有点丑,通体青绿,已经盘得发亮,至少跟了他十年。
那葫芦模样有点眼熟,可游祈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
游祈年忽然“啧”了一声,作势要吓他。
游韧却仍旧气定神闲,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你这副小老头样子,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游祈年无趣地坐回去,嘬了口茶,“怪不得这么多年,也没个姑娘相中你。”
游韧停住盘葫芦的手指,侧过脸,不冷不热道:“您有。”
游祈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这臭小子,你外公我年轻的时候受欢迎着呢!”
“哦。”游韧转回去,又看向窗外。
游祈年瞅他这模样,又看看空荡荡的街口,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怎么,今天见着哪家姑娘了?”
这就是一句打趣。
游祈年觉得外孙下一秒就该冷冷怼回来,结果这小子果然古怪得很。听完他这话,不仅没回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只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
游祈年瞬间来了兴趣。旁边正埋头擦桌子的王琛,也把耳朵竖了起来。
夕阳落得更低了,把整条东关街都泡在暖黄里。
游韧忽然放下茶杯,目光仍停在门口,像被什么勾了一下,转头问:“外公,您还记不记得那年暑假,那个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小女生?”
老城的日子太密了,每天从这门口经过的人那么多。别说穿得像假小子的,就是穿成戏服的,游祈年也未必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