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穿着银甲是气宇轩昂的,不过到底带着些肃杀之气,叫人不敢相亲,如今换了常服依旧英武,只多了几分文气,与苏大人站在一处直把他比成个糟酒老头子。
早知道这般苏辕便作一首催妆诗提醒这小子了。
“初次上门作客,不过是想体面些。”云淡风轻一句将他深夜里熨烫衣衫的辛苦都揭过了。
苏大人家眷皆不在一人过节实在是凄苦,一同饮宴倒也在情理之中。
苏辕倒是没怎么揣摩这般小男儿情状,只着急着吃,一脚踏出门却是一顿,像是手忙脚乱赶车时,忽地忘了带包裹:“卫小将呢?”
王峥一愣,竟发觉只知道自己梳妆打扮,却忘了闹变扭的孩子。
“哎呀!我去叫他。”苏大人松了抓着王峥的收,一边絮叨一边走。
王峥坦然伸手理了理被吹散的头发。卫疏受了挫折一路都不怎么说话,苏大人闻着愈发真切的肉汤香气,面上的笑容愈发恳切起来。
远远地隔着木门都能听见笑闹声,姜夫人将小家经营得很热闹。扣响门环之后,王将军站在檐下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客人来啦,”妙芙原是顶着笑脸的,可瞧见来人是王峥,忽地收了笑,“今日原请的王将军。”
小丫头见到旧人,未能有什么好脸色。
王峥挑了挑眉,正想说她几句,却瞧见了姜夫人。
她挽着袖子,举着汤匙正试着咸淡,额前的碎发遮住面颊上的红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点着的灯笼多,瞧着姜夫人似乎正发着柔和的光。
王峥心下一软,好似被猫儿踩着的锦被,柔软又温暖。
“总算来了,”姜芷微笑着迎上前,“这汤正好,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他本要伸手去接的,可那一晚却先递给了卫疏。
少年白着脸瞧着倒是可怜,王将军的手自然的伸到头上再抹了一把头发。
他瞧着云淡风轻的,心中却有些不满,只想着是不是打扮给瞎子瞧了。
“是羊汤?”苏大人眼巴巴地看着,稍微闻了闻便知道何种材料,“放了些胡椒,大葱,还有橘皮可是?”
于是下一碗便递到了苏辕手上,王峥直直地望向姜芷微。
妙芙将端着汤碗的两人引到堂内取暖,众人正聚在一处心不在焉地嗑瓜子。
门口的老树掉光了叶子,如今光秃秃的透着天光,被王峥盯着瞧,姜芷微到底忍不住笑了。
见人总算看向他了,王峥缓了神色,犹豫着开口:“可有什么帮忙的?”
他太象是第一次上门的新妇,有些手足无措又想显得自己体贴贤惠,博得人青眼。
“再劈些柴罢。”姜夫人也不客气,决心给他找些事做。
她一开口,王峥便乖乖地跟在后边,跟白日里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央的将军变成个后院劈柴的夫郎,瞧他动作虽是利落,但眼睛却黏在旁处,也不怕劈了手。
一点也不觉得支使大将军做事是什么出格的事。
嗑瓜子的婶子咂咂嘴,有心说些什么,却碍于桌上坐着的冷眼少年,只悻悻的砸吧嘴,妙芙将两个病秧子坐在里边的炉火边上。
伯弘裹着厚厚的大氅,到底还是受了寒,一吹风立马轻咳起来,只是卫疏整日在日头里晒,黝黑的皮肤也看不出脸色如何。
一人饮着汤,一人看着炭火,倒也相安无事。
将军批的干柴被捧着放在火炉边,一张圆桌上摆着两个大锅,炉子烧热了热汤咕噜噜冒着泡,时不时翻起葱花和肉香浓郁的羊肉姜芷微抱着温过的酒倒满杯盏。
竹编的碟子里盛着青绿的水菜,有卤好的豆腐,鲜切的红肉,后厨蒸屉里还有新包的饺子,在冬日里总归是丰盛的。
少年坐在一处,各自家长却被分得老远。
姜芷微举起酒杯敬大家,她全然是居家的打扮,青丝只一根素簪挽起:“这一阵多谢乡邻拂照,有幸酒菜尚且丰盛,愿冬日有阳,春日雨沛,来年亦是丰收。”
她一杯饮尽,发丝垂落,再斟酒,要遥眼前人:“也愿将军得胜,海滨太平。”
隔着圆桌相望,王峥起身:“姜夫人所说亦我所愿。”
好似轻纱所遮盖,在人前总是体面的,隐隐绰绰无法确定,可温度却是外溢,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总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
王峥举着酒杯,再道:“亦愿在座诸君身体康健,佳肴美馔常有。”
饮的是自家酿的黄酒,暖身又不至于醉人,在席间也多得了几分自在,原是就是相熟的,桌上很快热闹起来,说些家长里短,又扮着争些涮肉,逗得年长的叔伯捋着胡子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