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召见。”
赵柔福方出声,林挽枝浑身哆嗦。
“皇上召见。”
重复一声,赵柔福径直打开通向天仙殿的门。
林挽枝起身,每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头顶横梁,脚踩影子,石榴色的长裙忽然入目,泥金披帛垂在身侧,随脚步流光暗转,她顿在原地——这是谁?这是谁的衣裳?不对,不对,她还在为系之持斋,系之在狱中受苦,她不能穿红着绿,不可以。
窸窸窣窣,帘幕揭起,不动明王香骤然迫入,帘外斑斓壁画刺瞎双目。
左肩滚烫。
动不得。
不能动。
生平第一次,天子召见,林挽枝不想见。
可是天子捏着她和系之,一念可放他们团圆,一念可让他们永不相见。
不。
林挽枝抓石榴裙,抓紧了攥——不能退,她得去。舍下她的人是阿翁和婆母,不是系之。系之从未不要她,在轩阁服下奠酒那样难受的时候还催她装病离宫,是她自己不听话。
天子责怪阿翁和婆母,可是也说她没有殿前失仪。
天子还了系之清白,就不会拆散他们,否则露台上也不会恩准她去照顾,至于偏殿,偏殿是意外……她本就不该在宫中宽衣解带,天子怎能预料……药膏……药膏是天子慈悲为怀……天子是圣僧……是君父……
对,就是这样,不可胡乱揣测天子。
无论阿翁和婆母怎么想,她进宫就是来接系之,不能退,她可以。
翻跃门槛,林挽枝再入天仙殿。
蒲团上,元封帝结跏趺坐。
穹顶圆形天窗开启。
长明灯与天光壁画交辉。
帝王龙目半张,眼睫如幕。
昨日爬上蒲团,大言不惭为夫减妆持斋的小妇人,此刻原形毕露,正娇娇妖妖地来。
持斋。简素。
他不许,她就素不成。
石榴裙与天水碧,他要她艳。
袒领帔帛,他要她摇曳。
既是魔障,就该自觉现出原形,显现资粮当有之姿态,接受降伏。
日间的虎狼药丝撼不动天子分毫,今夜正好降魔,圆满悉地。
天子未曾忘记——明日初八吉日,宜放顾家马车离宫。
永州龙兴寺,还需顾云舟前去营建。
蹑足屏息,林挽枝从暗门走向殿中,三十步,她停留虎皮外,像昨日赵柔福来接她那样,不敢再进。
双膝往下:“臣妇——”
“过来。”
天子未睁眼,“跪到朕面前来。”
声波砸入耳膜,涟漪层层荡开,林挽枝慌不择路踏上虎皮,进入马头金刚橛圈禁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