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顾烬那篇杂志采访,他撕掉了那一页就揣在了身上。他一直攥在手里,攥得边角都磨毛了,纸上还有他手心的汗。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过去。陆霆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有顾烬的照片,穿着灰色西装,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淡淡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保镖都交换了一个眼神。照片“陆先生,我含辛茹苦地把你的儿子养大,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没有我,他早就饿死了。”陈建雄说到这里,挤出几滴眼泪。“我把他培养得这么好,这么有出息,如今他非常优秀,成了商业新星,继承了你的商业基因。你不能不给点辛苦费和抚养费吧?”他的手在比划着什么,指节粗大。陆霆抬起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的小拇指被砍了,赌场对于作弊者的常见做法。陆霆收回目光,看着陈建雄的脸。陈建雄的脸上有讨好的笑,有贪婪的光,还有一种他在商场上看过无数次的东西——算计。“婉儿,她是怎么死的?”陆霆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建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一片落叶。陈建雄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嘴开合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借口。“她……她是病死的。”“什么病?”“就是……就是身体不好,老生病。”陆霆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看了很久。陈建雄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陈建雄不敢说了,他看着陆霆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遍,浑身发凉,凉到骨头缝里。陆霆看着他,没有再问。他已经在陈建雄躲闪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已经不想听陈建雄的狡辩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建雄。陈建雄抬起头,看到陆霆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他觉得自己在陆霆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带下去。”陆霆说。陈建雄的脸一下子白了。保镖从门外走进来,架起陈建雄的胳膊。陈建雄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声音还在喊。“陆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我没有骗你!陆先生!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给你养了这么多年儿子……”保镖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陈建雄挣扎着被拖出去,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门隔在了外面,屋子里安静下来。陆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花已经谢了,新叶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亮。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相框。照片里顾婉儿穿着素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着。他的手抚在照片上,从她的眉毛摸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摸到她的鼻子,从她的鼻子摸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弯着的,在笑。他看了二十多年。她怀着他的孩子嫁给了别人,受了多少苦?她恨他吗?她想见他吗?她到死都没来找过他。之前的事,是他不对,他以为他抗争了,他以为他跟族老们翻脸,和未婚妻解除婚约就够了。但他却在听到她结婚的消息后就黯然神伤的去国外了,他没有去找她,他以为她不想见他,以为她恨他,以为她嫁了人就过得好了。她没有。她一个人扛着所有,扛到他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但他却对此一无所知,只是一味的用忙碌的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让他无暇去想这段感情。“婉儿……”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落下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听不到回响。陆霆把相框贴在胸口。他想起陈建雄拿出来那张皱巴巴的纸。他转身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张纸,展开,抚平。纸上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他看着镜头,表情很淡,不笑,也不冷,是那种收着的、不让情绪外露的平静。陆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他看那个年轻人的眉眼。眉毛浓,眉峰微微上扬,尾端收得很利落,那双眼睛弯弯的形状,和年轻时的顾婉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