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他记得很清楚,记得了二十多年。他看着她笑的样子,就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了。他看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这双眼睛不像他,也不像她,是两个人的眼睛揉在一起又分开了,轮廓像她,深邃像他。眼尾上挑的弧度,像她当年站在玉兰树下回头看他时那样。陆霆的手在照片上停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目光往下移,看到鼻梁,挺直的,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鼻尖微微翘起来一点,像他。他想起母亲说他的鼻子像父亲,又挺又直,带着一股倔劲儿。现在这个鼻子长在另一个人脸上,他儿子的脸上。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情。他看那个年轻人的嘴唇。薄,唇线分明,上唇的弧度很好看,唇峰分明,下唇饱满,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抿着。这像她的嘴唇,她笑的时候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微微抿着。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指腹落在那个年轻人的眉眼之间,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描一幅画。他的手指力道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他想起继续查陆霆细细地看着顾烬那张照片,五分像她,三分像他,还有两分是那个年轻人自己的,他在照片里看着镜头,眼神很淡,但他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一种东西——倔强。不是那种张扬的、外露的倔强,是藏着的、骨子里的、打不碎也折不断的倔强。陆霆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已经信了六七成。他没有全然相信,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的欺骗,见过太多的算计。一个人的话不可信,一个赌徒的话更不可信。但他会去查,查清楚所有的来龙去脉,查清楚那个年轻人的一切,查清楚他是不是他的儿子。如果是……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个人。顾烬,a大,二十岁,做互联网创业的。我要知道他的一切。”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陆霆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相框,手指在顾婉儿脸上轻轻抚过。“婉儿。”他说,“他长得像你,眼睛像你,笑起来一定也像你。我还没见过他笑。”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落了一地。陆霆闭上眼睛,那张皱巴巴的纸还摊在茶几上,照片里的年轻人表情很淡,不知道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收好那张纸,站起来走出去。他上了车,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个相框。窗外是a市的街道,三月的玉兰花开着,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他看着那些花想起很多年前,顾婉儿站在玉兰树下,穿着素白色连衣裙,阳光落在她脸上,笑着朝他伸出手。他想起她的手很暖,比他记忆里暖。他伸出手想去握,车窗玻璃隔住了,什么也没握住。握住的只有手里的相框,凉凉的,沉沉的。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止是过去的记忆,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照片里的人。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上一次心跳这么快,是他第一次见到顾婉儿的时候。那时他还很年轻,他以为他有余生慢慢爱她。他没有,他的余生都用来后悔了。后悔没有找到她,后悔让她一个人生下孩子,后悔让她一个人受苦。现在他和她有一个儿子,他还有机会弥补。陆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a市的春天很美,玉兰花谢了,新叶在枝头招展。他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在想,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吗?他会恨他吗?他的性格好不好?他喜欢吃什么?他有什么爱好?他有没有喜欢的人?陆霆把自己想问的全部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