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她睡了两个多钟头。
我没睡,把她给我的那张费用单子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上头一行一行写得清楚:机票多少钱、酒店多少钱、当天吃饭多少钱、打车多少钱,最底下是总数,底下画了一道线。
我们那一排坐着一个抱婴儿的女人,孩子哭了大半个钟头,哭累了睡,睡半个钟头又哭。她中间醒了一回,帮着那女人递了一次奶瓶。
“回去以后怎么办?”她说。
“什么怎么办?”
“房子二十来天。”她说,“你住哪儿定了没有?”
“看见了两个。”我说,“城东那条线上的,一个朝南一个朝北,租金差四百。”
“你都看过?”
“我在网上看的。”
“这一趟花了多少?”她说,“我算过,还没给你看总数。”
“不用给。”
“要给。”她说,“我说过的话我认。你回去把单子收好,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看。”
“回去以后我陪你去。”她说,“看房子不能只看照片。”
“明天你不是要上班?”
“我礼拜四休。”她说,“礼拜四去。”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这三天结束了。”她说,“你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一半。”
“哪一半。”
“他们这边一天怎么过,我看明白了。”我说,“早上没有人,中午起来,下午三点以后才上街,晚上八点关门。这个我看明白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不知道。”我说,“我要是说我看明白了,那是骗你。我这两天站在街上,看见人家那个样子,我心里是松的。可我一想到我要在这边住上十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我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得,我不会说话,我连这儿的地铁怎么坐都不知道。”
她听完没马上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答。”她说,“你要是一上飞机就说我想好了我要走,我反倒要怕。”
“怕什么?”
“怕你回去就变。”她说,“这种话在飞机上说得出口的人,落到地上就忘。人不落地,说话都不算。”
落地是晚上十点半。
出关那道门一开,我先看见的是人,隔着一排栏杆全举着牌子的人。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才看见她。
晓萌站在靠右边那一片,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浅色外套,头发扎得紧,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鞋。
她手里举着一张纸——A4,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接人。
她看见我们,先把纸放下去。
“哥!”她喊了一声。
她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跑到跟前又收住脚,站在那儿看看我,看看林晚。
“你举那个做什么?”我说。
“我怕你们看不见我。”
“这个出口就一条道。”
“我怕。”她说。
“你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