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雯雯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快,像是对他刚才那声催促的某种不易察觉的嫌弃,像是巨兽在进餐前被人打扰了,有些不悦。
但随后,她眉间又缓缓松开,用那股慵懒的眼神看向他,像是在打量一头闯入自己领地的小动物,带着一种仿佛巨兽在考虑如何摆布掌下猎物的从容。
导演看到那个眼神,心里一阵发毛,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种状态,别说是她这个年纪的小演员,就算是很多演了十几年戏的人,也没有办法这么轻松地进入到这种带着杀气的从容之中。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天才,万中无一的天才。
明明上午的状态还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
但消失了这一中午后,她带着比昨天更好的状态走了回来。
他没法理解苏雯雯是用什么方式入戏的,也不试图去理解,因为每个演员入戏的方法都不尽相同,这不是导演需要了解的事。
所谓导演,他只注重镜头下的结果。
而镜头下的这个结果,已经完美得有些失真了。
导演握着喇叭,在内心里由衷地感叹:这种在还未开始演戏之前就能入戏这么深,达到与角色合二为一的感觉……自己只有在一些老戏骨身上见到过。
而面前的这个女孩,她今年才十八岁。如果她真的决定进军演艺圈,前途将不可估量。
重新开始拍摄前,导演走到苏雯雯面前嘱咐道:“这时的妲己,被神剑的威力镇住了原形,受伤极重,整个人虚脱无力。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但在这一镜里,你要把刚才那种眉眼里带杀气的质感收起来,释放出一些病弱的气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妲己这时候是没有任何心力的,只剩下一种很本能的、下意识散发出的妩媚,她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让纣王心疼她、怜惜她,好把那柄松木剑烧掉。”他语气认真,“但柔弱归柔弱,不能让观众觉得妲己真的变成一个普通弱女子,她骨子里那种狐媚的本色还在,只是被压在病弱下面。”
苏雯雯听他说完,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她闭上眼,咬着嘴唇,像是在思考与酝酿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呼吸很轻,安静了几秒后,她走向场地那张铺着柔软绸缎的床榻边,侧身躺了下来。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身子微微蜷曲,仿佛身体真的已经耗尽了所有体力,显得异常单薄。
导演注意到,苏雯雯躺在床榻上时,下颌微收,眉头微锁,轻咬唇边,整个人蜷成一道弧线,身体并没有因为躺下就放松下来,像是身体正承受着什么隐痛。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轻轻起伏着,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蒙,仿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她看起来虚弱得让人心疼,但在那一层病气底下,眉梢眼角那丝不经意流露的韵味始终没有散尽,像一层覆在糖衣上的霜,化了糖就露出来。
导演心中暗暗赞叹:这丫头,悟性极高。
他在监视器后坐定,用喇叭喊了一句:“各就各位——开拍。”片场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跃动,光斑落在床榻上,照亮了那具微微蜷缩的身影。
堇白饰演的纣王猛地推开宫门,大步走进房中,几步便冲到床榻边。
他俯下身子,看到榻上奄奄一息的苏妲己,神色慌张,声音里满是急切:“我的美人!今早朕出宫之时,你还神采奕奕,怎么忽然之间,身体就抱恙到这等垂危的地步!这要让朕如何是好!”他说罢,侧坐在床边,弯腰将苏妲己上半身抱起,搂在自己怀中。
苏妲己的身体轻轻一颤,那声压抑不住的声音从她微张的嘴唇里泄出来:“嗯……哈啊……”她的额头微微蹙起,声音听起来像病中痛苦的哀鸣,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受控的黏腻。
苏妲己缓缓睁开迷离的双眼,嘴唇微颤,惨白病弱的脸上透出一抹令人心颤的风情,两道目光像是隔着雾气看过来。
苏妲己朱唇微启,声音从她喉咙里飘出:“呃嗯……大王……妾身……妾身今早送陛下临朝……”一句话没说完,她像是喘不上气一样顿住,轻轻抽了一口气,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啊……嗯……”,“午时……本想出宫远迎陛下……”她眼中泛起一层水光,“行至分宫楼前,嗯哼……猛抬头,却见一柄宝剑高悬在上……啊……”她叫出这一声时,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纣王的衣袖,声音带着微微发颤的媚意,“当时便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便有了此病症……呃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软润,“想来……应是贱妾命薄……与大王缘分甚浅……呜……不能再侍奉于陛下左右……与大王鸾凤和鸣……”她像是被什么情绪噎住了,喘息间隙处,从鼻腔里滑出一声极为轻盈的“嗯……啊……”,“愿陛下今后务必自爱……忘却贱妾就好……”
她说完,已经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然而在痛苦的神色中,却含着一丝幸福的笑容。
苏妲己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眼前的纣王,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来记住他的样子。
纣王沉默半晌,面色阴沉,目光从妲己身上移开,落到一旁。
随即他又转回脸,眼中换上浓重的心疼之色,搂紧怀中的妲己,力道甚至微微加重了一些。
苏妲己因为这一收紧,从鼻中不由自主地吐出了几声轻哼:“嗯……嗯哼……”声音柔软纤细,仿佛已经虚弱到了极处,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只有枕边人才能察觉的媚意。
“爱妃莫慌!来人呐!”纣王提高声量,“将那方士所进的木剑,立刻用火烧了!那东西把我的美人吓成这样,速速前去把它焚毁!”他吩咐完,又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妲己,声音恢复了温柔与自责:“朕一时糊涂,竟轻信了那方士的鬼话。在那分宫楼上所挂之宝剑,乃是终南山炼气之士云中子所进,扬言后宫妖气冲天,要用那木剑镇压,哪想竟是用来妖术祸害美人的东西。”他停顿片刻,语气又沉了几分,“唉……怪孤王考虑不周。深宫邃密之地,连民间的尘土都难以飞进,岂有妖怪之理。”
苏妲己闻言,轻轻抬起酥手,指尖拂过纣王的脸颊,忍着疼痛开口:“大王……啊……莫要自责……”她说着,手掌微微一颤,从她喉间溢出一声忍不住的轻吟,“大王本意皆为……嗯……善举……”她似乎有些喘不上气,停顿了半拍才继续,“皆……皆是那方士妖言惑众……愿大王……嗯哼……莫要放于心上……”她最后几字几乎融在气音里,带着快要散架前的柔软。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
堇白弯下腰,慢慢将苏雯雯从怀里放平躺好,自己坐直身子,吐出一口长气,接过场务递过来的纸巾,送到苏雯雯手上。
苏雯雯躺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接过纸巾擦拭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湿润感:“谢谢。”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急着喊下一条。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那个小小的屏幕里反复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