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在的时候,你有空就来找我。”
“好。”她绷住脸,逼自己像个大人,可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景嫒,景是景色是景,嫒是热爱是爱加女字旁。”
从那一天起,景嫒正式黏上了荆凌。
只要两人同时出现在健身房里且同样没有其他事做——这种时刻比她预想的要多——她就出现在荆凌的视线范围内。
荆凌教她发力链不是从拳面开始是从脚底开始,教她挨打时如何用斜方肌卸力而不是硬扛,教她重心转移不是用脚踝是用胯。
这些动作在冠军教练的教案里也有,但荆凌讲的方式不一样——她不讲术语,她讲感觉,她会把手掌按在景嫒的后腰上说“你现在发力,我的手掌感觉到你腰往前塌,这股劲没传到腿”。
景嫒从荆凌身上学到的远不止搏击。
她看荆凌怎么对学员说话——从不讨好,从不解释,拒绝别人的请求快得像条件反射。
有次一个男学员报荆凌的课上了不到一周,下课的时候凑上去说“荆教练你身材真好”。
荆凌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
“我对你没兴趣。不是暂时没兴趣,是永远没兴趣。你下次要还想上我的课,就别让我再听到这种话。”那个男学员再也没有出现过。
景嫒在旁边假装喝水,心里在狂记笔记。
她也看荆凌日常怎么穿衣,她的穿搭关键词只有一个:性感。“老娘天下第一”的那种嚣张的性感。
特别是夏天的时候,低胸吊带是基础款,露腰短背心是日常款,偶尔也会穿高开叉的紧身裙。
她偶尔穿热裤,裤腿短到大腿根部,两条大长腿长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下。
她有时露胸,有时露腰,有时露腿,有时候三样一起露。
鞋子的话只穿细跟高跟鞋,跟高从来不低于十厘米,而且一定是露趾的。
她的脚保养得极好,足弓弧度优美,脚趾修长,甲床饱满。
她的脚趾经常换美甲的颜色,今天是酒红色,过几天是墨绿色,再过几天可能是荧光橙。
她从不穿丝袜,任何季节都不穿。
理由很简单:“我的腿和脚这么好看,为什么要用一层布遮住?”
到了她十五岁那年,某天下午在健身房做力量训练。
她躺在卧推架上,杠铃杆的滚花压在掌心里,一推一放,虎口的皮肤在反复摩擦中被粗粝的金属纹路一层一层地碾。
今天自己心血来潮的给自己上了上强度,比平常多了几组。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杠铃杆起落的节奏和呼吸同步,世界里只有那根铁杆和她的两只手。
做完最后一组,她把杠铃挂回架子上,坐起来用毛巾擦脸上的汗。
毛巾从额头滑到下巴,她低头换气的瞬间瞥见了自己的右手——虎口正中裂开一道口子,表皮翻起来一小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真皮层,血只是从裂口边缘极慢地往外渗,在皮肤皱褶里聚成几颗细密的暗红色小珠。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
迟钝的、温热的、带着脉搏跳动的钝痛从虎口传上来。
沿着拇指肌腱往手腕方向蔓延,每一下心跳都在伤口里轻轻鼓胀一次。
她把自己摊在卧推凳上,歪着头看着还在往外渗组织液的虎口,毛巾垂在手边,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过嘴角,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安静,只是嘴角往上翘,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
歪过头,刚好是健身区的镜子,她认得镜子里的笑,八年前她隔着铁栅栏看见过一模一样的弧度。
当时那个男孩跨在破木马上,手破了皮,流了血,夕阳把他汗湿的后颈照得亮晶晶的,他浑然不觉,抱着木马的脖子晃着两条细腿,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牙。
她不懂那个笑,她花了许多年去拆解那个笑——最初以为那是“锁砸开了所以开心”,后来觉得那是“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所以骄傲”,再后来她学了散打,自己也开始在沙袋上磨破拳峰、在实战中被摔得鼻青脸肿、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加练到腿软,她才一点点拼出那个笑的真正含义。
他笑的不是锁开了。
他笑的是这把锁终于断了。
这把锁是他自己砸断的。
虎口上那道伤口不是代价,是证据,是他握住砖头砸了不知多少下之后身体替他记下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