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裂口对应的都是他砸下去的那一下……他咬着牙、腮帮绷紧、手臂发抖、整个人往前冲的那一下。
那道伤口是他自己选择的疼痛,是他亲手在身体上刻下的自由宣言。
他砸锁的时候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觉得他能砸开。
但他砸开了。
伤口就是他把这件事告诉世界的唯一方式,你看,这是我砸的。
这块皮是我磨破的,这片血是我流的,这把锁是我开的。
景嫒把右手举到眼前,在健身房惨白的日光灯下慢慢转动手腕,看着虎口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新鲜伤口。
她从七岁开始就一直在追这个笑,追了这么多年。
她学散打是为了有力气砸开自己的锁。
她在沙袋上踢到脚背淤血、在实战中被摔得浑身青紫、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加练,每一次受伤她都觉得离那个男孩更近了一步。
但那些伤都是别人给的——教练的安排、对手的拳头、沙袋的反作用力。
她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疼痛。
恰恰是今天的心血来潮,无意的让自己第一次真正主动的选择了伤痛。
她盯着虎口上那道裂痕,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当初的那个男孩。
手心磨破了,甩了甩手换了只手,继续砸。
是自己选择了那块砖头,选择了那把锁,选择了用疼痛去换自由。
然后她抬起头。
荆凌正从训练区边缘走过,大概刚洗完澡准备下班,湿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条毛巾,随便披了件皮夹克。
她脚上蹬着一双极细跟的露趾高跟鞋,鞋跟踩在健身区的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一下下闷响。
她在镜子前停下来,对着镜子从包里拿出一对耳环——金色的,并不算太小,造型简洁但光泽极好,在日光灯下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闪了一下。
她把耳环穿过耳洞,轻轻旋上耳托,用手指拨正位置,然后对着镜子偏了偏头端详了片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做完就转身走了,皮夹克的衣角在转角一闪就消失。
景嫒坐在卧推凳上,手还举在半空中,虎口的血已经开始凝固成暗红色的薄痂。
那对耳环在镜子里闪过的那一道光。
那道金色在她瞳孔里停留了大概不到一秒,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她脑子里某个她从未触碰过的位置。
洞。皮肤上打一个洞。用一个极小的、精确的、自己选择的伤口去做记号。
她低头看自己虎口上的伤口——那个男孩虎口上的伤仿佛是一个在路上耽搁了太久的包裹,时隔八年,收件人才终于打开包装。
而她花了八年的时间,才在这个包裹上知道了自己内心的地址,她想要给男孩回信,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男孩,也想要给他回信,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寄给那个男孩的回信。
她要给自己穿孔。
不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叛逆,不是为了在任何人面前证明什么,是为了把自己七岁时隔着铁栅栏看到的那一幕刻进身体里,变成永远不褪色的证据。
是想用一场自己能控制的疼痛做墨水,把那个男孩的笑刻在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
第一枚钉子,第一阵锐疼,第一滴为自己的自由所流的血,这疼痛会让自己回到七岁那扇铁栅栏前,让自己变成那个男孩,而不只是站在门外旁观。
一定要把它献给自己,献给他,献给那一天。
往后每一次照镜子都能看见那道金属,反着光,像那个男孩从不在场,却一直在场的见证。
她从卧推凳上站起来,把毛巾丢进回收筐,用左脚踩住右脚鞋跟把运动鞋蹬掉,换回自己的马丁靴。
她把训练服脱下来塞进包里,换上出门穿的吊带和短裤。
右手虎口的伤口在拉背包拉链的时候蹭了一下,疼得她轻轻抽了口气,她又笑了一次——这回笑出了声,很轻很短的鼻息,在空旷的更衣室里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她回家,用手机搜索了附近所有的穿孔店,翻了好几天评价和照片,最后实在拿不定主意,干脆在训练结束后把荆凌堵在了休息室门口。
“凌凌姐,我想打耳洞。”荆凌从杯子里抬起脸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杯子说了句让景嫒至今记忆犹新的话:“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领土。怎么布置,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想打就打……不过要找专业的,别去路边那种。我有个好姐妹,叫郁紫,医学博士,从医院辞职开的穿孔纹身工作室。你要去的话我帮你约。”
景嫒在郁紫那里打了人生第一个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