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穿耳垂的那一下,她感觉到一阵尖锐而短促的痛,然后是一种从那个极小的创口往四周扩散的温热。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耳垂上那枚极小的钛合金耳钉——它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在那里。
那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任何别人选的。
她笑了,因为有些事做成了之后,身体会比大脑先感到自由。
从那以后,她又陆续打了几次耳骨钉,然后是舌钉、脐钉、乳钉,分舌,甚至阴蒂钉,一次比一次需要勇气与代价,却一次比一次让她更清楚地确认自己是谁。
每次躺上穿孔椅,郁紫消毒器械的间隙都会歪头问她“这次又是为什么”。
她每次都给出不一样的回答,但所有不一样的回答底下压着同一个答案——因为这具身体终于是我自己的了。
时间就这样在沙袋和穿孔针之间飞逝。
她从那个被全国冠军教练忽略的瘦弱女孩,变成了能跟荆凌对练几个回合不落下风的人;她的耳朵、舌头、肚脐、乳头,甚至阴蒂也陆续添了新的金属。
她考上了大学——文学系,和她的散打、她的穿孔一样,都是她自己选的。
报到那天她拎着行李箱走进宿舍,看见桌上贴着一张伙食费预算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预留室友份额,待确认”。
她站在这张预算表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新室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说话时语气平稳得近乎淡漠的女生——从门口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对她说:“你好,我叫苏雯雯。以后请多关照。”
她交了大学里第一个朋友。
通过这个朋友,她认识了她的男朋友——简星宇。
第一次见到简星宇是在大学的食堂,雯雯刚刚端着餐盘坐下,景嫒刚刚到食堂看到了雯雯,扑到了她的身上,于是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男生。
他正对着雯雯笑,仿佛因为雯雯交了一个好朋友而开心。
他这个笑让景嫒心里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总觉得这样子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无从捕捉。
后来相处时间久了,她从雯雯嘴里听到了越来越多关于这个男孩的事——他小时候不爱说话,他喜欢唱歌,他妈妈把他当弟弟养……
某一晚她和雯雯熄灯后闲聊,雯雯说自己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个男孩砸开铁栅栏的锁,骑上一匹没人要的破木马,手破了还在笑,她说自己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而那个男孩,就是自己的男友。
木马,砸锁,手破了还在笑。
景嫒躺在自己床上,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放大。
她问雯雯记不记得是哪一年、什么地方,雯雯想了想说大概是自己读小学之前那年,在自己家附近的一个废弃车棚,那个男孩比自己小一点。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那一瞬间全部拼合,荆凌姓荆,简星宇姓简,她从来没把这两个姓放在一起想过。
他的妈妈就是她叫了那么多年凌凌姐的那个荆凌。
她花了好几年在荆凌身边蹭课,却在命运的捉弄下从没见过荆凌的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那个男孩。
是经常来她们寝室找雯雯一起吃饭的简星宇。
是她在七岁那年隔着铁栅栏看见的那个砸锁男孩。
他就在她身边。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结果她最好的朋友递给她一杯奶茶说:“星宇他妈妈特别酷,改天带你去见她。”她不知道那杯奶茶是怎么喝下去的。
她笑了。
笑得特别轻,轻到像是在呼吸快要溢出时才漏出的叹息。
她对着那个名字在心里说:原来你一直在。
原来我们之间就隔着一个人。
那些脚戒、耳钉、舌钉,那些年复一年在沙袋上磨出来的伤痕与沉默——原来他全都不知道。
她等了他这么久,他被蒙在鼓里的时间也一样长。
上帝把他藏在一个她每天都能听见名字却从未真正去问的地方——就隔着一句“你儿子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