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女孩第一回和她有直接接触,一句废话都没。
她盯着那个消失的转角,在心里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重心、发力、不只是腿的问题。
后来她发现荆凌和自己教练的授课风格截然不同。
教练讲动作分解,荆凌讲身体的底层逻辑——重心不稳腿抬再高也是花架子;发力不是靠手臂力量是靠腰胯扭转;挨打的时候不是硬扛而是顺势卸力。
这些是荆凌在纠正她自己学员时说的话。
女孩在旁边蹲着,一字不落地听,回去拿沙袋反复练。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在路边捡别人掉下来的面包屑的乞丐,但她不在乎——面包屑也是面包,只要能让她变强。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下午。
轮到荆凌的课,今天她带的几个学员请假,训练区空出一角。
女孩在沙袋前练直拳,她身后的远处,健身房的经理正领着一个人参观。
经理边走边介绍——我们这里的私教都是业内顶尖的,某某是全国冠军,某某是省级裁判——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纠正学员扫腿动作的荆凌身上。
荆凌今天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训练短裤,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汗湿下泛着淡光,马尾随着她每一次示范动作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来客看了片刻,侧身低声问经理:“那位女教练能约私教课吗。”他的目光在荆凌腿上停了停。
经理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她是我们的搏击教练,但她的课已经排到明年了。”来客点点头,又看了几眼,跟在经理身后走了。
女孩全听见了。
她听见那个陌生人问能不能约私教课,听见他问完后沉默了几秒,那些沉默的秒数里藏着什么她清清楚楚——她虽然才刚到青春期,但她从小在音乐会上穿着蓬蓬裙被人打量惯了,她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
原来她也会被人用这种眼光看。
原来她强到能一个钟头打穿全健身房的人,也照样有人只看她的身体不看她的拳头。
这让她更佩服荆凌了——因为荆凌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些,而她从不为此浪费哪怕一个眼神。
课间休息,女孩假装路过荆凌的休息区,顺势就在她旁边蹲下了。
“凌凌姐。”
“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没人。我自己想这么叫。你上次说我重心没调好,我回去改了,你要不要看看。”
她站起来当着荆凌的面慢慢踢了一记右扫腿——重心压得很低,胯部完全打开,脚背绷直到与胫骨成一条直线。
这一脚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漂亮,而她被汗水泡得发白发皱的赤足脚背上,还清晰地残留着今天踢沙袋磨出的新茧和淤青。
荆凌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她那只满是淤青和厚茧的脚,然后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介于“还凑合”和“有点意外”之间。
“你这小孩有点意思。你那个冠军教练呢。”
“他在教别人。他徒弟多,顾不上我。”
“那你刚才那段日子都是自己练的?”
“我自己练,然后偷偷听你给你学员讲的东西。偷学的。”
荆凌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从轻微的意外变成了更深的、带着审视的认真。她把擦汗的毛巾往肩上一搭,歪头看了她片刻。
“你之前练过什么。”
“钢琴。练了好多年。”
“没了?”
“没了。”
“那你学散打,想干什么。”
景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布满淤青和的赤脚,脚趾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荆凌,把自己七岁时看见的那个男孩、那把锁、那匹木马全部压缩成一口气,再从这口气里挤出这辈子她说过的最不加修饰的话:“我想让自己有力气。以后遇到锁着的门,自己砸开。不用等别人来砸。”
荆凌低头看着这个身高刚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女孩,看着她膝盖上新旧交叠的淤青,看着她脚背上被沙袋磨破还没愈合的伤口,看着她那件大了一圈的训练T恤袖口垂到胳膊肘。
然后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擦了一下自己额角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