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的某天她正无趣地走在街上,路过一栋极大的玻璃幕墙建筑。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排布着各式各样的器械与场地,二楼挂着巨大的招牌写着健身中心几个字,但往里看去远不止跑步机和哑铃——角落的拳击台上两个戴着头盔的人正来回闪避,橡胶地垫上几组人在练踢腿,沙袋被踢得左右摇晃,一个扎马尾穿紧身背心的姐姐正扶着沙袋给学员纠正姿势。
女孩停下脚步看着二楼落地窗边露出的一排沙袋,它们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刚刚摆脱钢琴课的手,指腹上被琴键压出的薄茧还没完全消退,腕关节处还残留着母亲用食指敲打过的记忆。
这双手做了那么多年别人让它做的事,现在她想让它做一件事——让自己变强。
像那个砸锁的男孩一样强。
不,要比他更强。
因为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一扇打不开的门,她不能总指望有人在前面帮她砸锁。
她要自己砸。
她回家跟父母说想去那个健身房。父亲第二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报名那天,父母少见地一同陪她来到了这里。
健身房的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泽,一楼大厅里飘着柠檬味清洁剂和新垫子橡胶味混合的气息。
前台小姐微笑着带他们穿过训练区穿过自由重量区,墙上挂着一排教练的照片和简历——全国散打锦标赛亚军、省级拳击冠军、国家级综合格斗裁判资质。
父亲在这些照片前驻足片刻,每一张都仔细端详,最后停在一张脸色黝黑、寸头、下颌角棱角分明、胸肌把Polo衫撑得绷紧的男人照片前,简历上写着全国散打锦标赛男子组冠军,执教十三年,培养出多名省级冠军。
“就这个吧,最好的。”
前台的微笑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
“如果你们想要最厉害的,其实前台不建议选他,那边那位穿黑色背心的女士——”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训练区角落,一个高挑的女人正赤脚站在橡胶地垫上给学员演示扫腿动作,她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文艺复兴雕塑里的女武神,但气质却是冰冷的、不说话的、让人不敢贸然搭讪的那种冷。
“她叫荆凌。她虽然没有任何可以摆上台面的战绩,但是当时面试的时候,她花一个小时把全健身房所有练格斗的人全部打服了,里面有好几个省级冠军。后来这里才决定破格录她。她的课永远全满,排队的人比抢演唱会票的还多。”
父亲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荆凌的女人,她正弯腰帮学员纠正脚踝的角度,黑色带有红色挑染的狼尾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动作干净利落。
他转回来。
“不用,就选履历最好的。”
纸面数据的可靠性优于口头的数据,造价成本有着巨大的区别,这是那位父亲多年来生意场的经验,这是于是女孩被分配到了那位全国冠军的门下。
她站在散打训练区边缘,穿着刚领到的训练服——最小号的儿童训练T恤穿在她身上还是大了一圈,袖子垂到胳膊肘,裤脚拖在脚背上。
她看着远处那个叫荆凌的女人一脚扫在沙袋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然后收腿转身,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的学员在旁边喘得像条狗,荆凌已经面无表情地把沙袋重新扶稳了准备下组。
女孩想:她好强。以后一定要找机会让她教我,但不是现在。我现在连沙袋都踢不稳,人家看不上我。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道分水岭。
她终于不用再坐在钢琴凳上反复练习那些优雅的琶音——现在她在橡胶地垫上反复练习扫腿、直拳、侧踹,被教练摔下去又爬起来,擦掉手肘上的血继续打。
她的教练确实如简历所说经验丰富、技术全面,但他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儿童学员来教,按部就班地讲分解动作,纠正姿势,安排体能训练,课后留几句鼓励的话。
他教得专业而正确,像一本活体教科书,但女孩总觉得自己在做一套规范化的广播体操,而不像打架。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好几个冲省级比赛的苗子,女孩这种半路出家的瘦小女孩排不进他最优先关注的名单。
她并不因此气馁。
她体能课后自己留下来加练,对着沙袋反复踢同一个角度直到胫骨红肿。
她蹲在训练区边缘看教练纠正其他学员——也包括荆凌带的课,她看荆凌怎么扶沙袋、怎么调整呼吸、怎么用胯带动整条腿的力量。
没人赶她,她就一直看。
有一次她正蹲在角落揉自己刚被沙袋磨破的脚背,荆凌从旁边经过——大概刚洗完澡准备下班,湿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条毛巾,随便披了件皮夹克。
她低头瞥了女孩一眼。
“你踢的是右腿,但脚背磨破的是左脚。你重心没调好。”
女孩抬起头,手还按在左脚脚背上。
荆凌已经走远了,皮夹克的衣角在转角一闪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