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没有翻身。
她闻到了母亲身上那股她熟悉的香水味——ChanelNo。5,母亲每天出门前喷在手腕内侧,回家后还能留一层极淡的后调。
这股味道曾经意味着母亲回家了,现在只意味着母亲带着她那套不容置疑的规则走进了她的房间。
“坐起来。”母亲的声音很轻。她翻过身看着母亲,但没坐起来。
母亲在她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她的脸。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把手放在床沿上,手指离小女孩的手臂只差几厘米,但没有碰她。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你知道爸妈多担心吗。你爸昨晚半夜还来你门口站了好久,回去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我们不逼你了,好不好?不弹琴就不弹琴。你想学什么,我们给你报。你先把这碗粥喝了。”
她把一碗白粥放在她床头柜上,碗边搁着一双筷子、一把瓷勺。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米油,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和几块蒸红薯。
小女孩撑着手肘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她端起那碗粥,用瓷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的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空了好几天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她眼眶一下涌满了泪水。
她忍着疼又舀了第二勺,然后第三勺。
她嚼腌萝卜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萝卜的咸酸味在舌面上炸开——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吃掉自己赢来的自由时,连腌萝卜都格外香甜。
母亲看着她吃,眼睛慢慢蓄出一圈极浅的红。
“妈妈。”小女孩放下瓷勺,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还带着三天没开口说话的沙哑,但语气一点也没有糊弄,“你要是以为我只是想换样东西学,那就想错了。我不是不学钢琴,我是,不想再当你们的小猫小狗了。”
母亲沉默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女孩,看着窗外楼下小区花园里那棵被剪成圆球形的黄杨。过了很久,她开口。
“行。不弹就不弹。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行不行?我们不管你了。”
这话说得带着一种微妙的赌气,只因其不知还能如何。
从那一晚开始,笼子真的打开了。
但打开的方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父母会试着了解她想做什么,会陪她去书店挑她想看的书,会蹲下来用平视的眼神问她今天在小区花园里看到了什么。
没有。
这些都没有。
父亲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母亲还是每天在电话里安排着她的日程——只是日程表上的内容从钢琴课换成了空白。
空白,全是空白。
她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可更多的是自由,她害怕再被束缚,她把这段日子当成一种礼物,逼着自己不再奢求更多。
父母到底爱她吗?
这个问题她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找到答案——爱。
他们当然爱她。
他们给她买最贵的钢琴、请最好的老师、在音乐会上坐在第一排鼓掌,这些是爱。
她绝食三天后他们妥协了,不再逼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这也是爱。
他们只是不知道爱除了控制和妥协以外的第三种方式。
他们从小被自己的父母用规矩和体面养大,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理解一个孩子。
所以当钢琴课从日程表上消失之后,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替代方案就是钱。
打钱。
从不问用途。
手机里和父母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半年,全是转账和“收到”。
每一笔转账都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笨拙的、唯一会用的表达爱的方式。
足够富有也是某种幸运。
女孩不再纠结这些,只当他们是自己的金主,而自己是放养的野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