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站起来,把回课本合上,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母亲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绷紧,表情甚至算得上温和。
她伸出手把小女孩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很轻,和她弹琴时敲腕骨的力道截然不同。
“你今天情绪不好。先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讨论这件事。”
“我不想讨论。我就是不想弹琴了。”
“小孩子别任性。你知道爸妈为你花了多少心思。从四岁起给你请最好的老师,每年参加比赛,你自己也拿过奖,你弹得好,老师也说你很有天分。今天只是练累了,休息一天就会好的。”
“我没累。我就是不想弹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弹了。”小女孩的语气始终平稳。
父亲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父亲平时不太管她练琴的事,他负责赚钱,母亲负责把她培养成别人家的孩子。
他们分工明确,从不越界。
但此刻他站在母亲旁边,两个人并肩低头看着她,像一道她翻不过去的墙。
“爸爸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等以后你大了就会知道——”
“知识可以以后学,教养可以以后懂,但钢琴不一样,钢琴要从小学,你现在放弃就是浪费这么多年的付出。”
“那我不学了。”小女孩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走廊尽头自己房间那扇关着的门。
“你们以前让我学钢琴,我学了。你们让我参加比赛,我比了。但是钢琴从来没让我开心过,你们说的为我好,我不知道哪里对我好,我只是像你们的小猫小狗一样,你们说做什么我就去做。现在我不想这样了。我想去学别的东西。”
“你想学什么?”母亲在后面问,语气终于不再是哄小孩的耐心,有了一点紧绷的裂缝。小女孩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钢琴。我永远永远,不会再碰钢琴一下。”
她关上门,上了锁。
头两天家里没有人当回事。
保姆按时把饭菜放在门口,敲敲门说饭放在门口了,然后走开。
饭菜从热的放到凉的,从凉的放到被收走换下一顿。
母亲没有来敲门。
父亲也没有来。
他们大概在想——小孩子闹脾气,饿一两顿自己就会出来。
第三天早上,保姆发现前一天的晚饭还放在门口没动过,开始急了,隔着门板劝她吃两口。
她听见保姆在门外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别跟自己过不去,爸妈都是为你好,出来吃点东西。
她没应。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那是母亲在她五岁时特意从家居城挑的,说公主房里必须有一盏水晶灯。
灯上有多少颗水晶珠她数过无数遍,每次数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四十六颗,有时候是四十八颗,因为她总在数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的胃空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吸,腹壁贴着脊柱,舌头干得发苦,嘴唇翘起几片干燥的浅白死皮。
她盯着那盏水晶灯,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食物——她在想那匹木马。
那匹木马的红色漆面是斑驳的,有一块没一块,像一块块伤疤,但它还能摇。
没人给它调音,没人给它打分,没人说它体面不体面。
它就那么待在废弃车棚里,等了不知多少年,等来一个手破了皮还在流血的小男孩,跨上去摇了摇,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她也想摇。
她不想做一盏被挂在房顶上的水晶灯,她想做一匹木马。
哪怕没人要,哪怕漆面都掉光了,哪怕弹簧生锈了——至少有人骑上去的时候,会笑。
第三天傍晚,母亲打开了她的房门。
她没有敲门,用钥匙从外面拧开锁舌,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把手撞在墙壁的防撞贴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