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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灵魂(第5页)

她只是一个被母亲牵着穿过无数扇门的小孩,每一扇门都是被人推开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审视她——评委的眼睛、老师的眼睛、母亲的眼睛、穿着得体裙子的其他小孩的眼睛。

没有人教过她推开一扇被锁着的门。

他敢。

他推开了。

她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被他亲手砸开的门槛看着他,像一个站在展览柜外面的穷人,隔着玻璃看一件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展品。

保姆终于从她身后走上来抓住她的手腕,拽得比刚才更用力。

“我说你怎么回事?站在这儿看了半天,跟你说话你也不应——走了!回家!你这孩子真是越长大越奇怪。”她转身的时候满脸是泪。

保姆吓了一跳,松开她的手腕,语气从催促变成了无措,“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脚磨破了?我看看?”

“没怎么。沙子进眼睛了,我们走吧。”她说。

她一步一回头地走着。

保姆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保姆掌心里冰冷而僵硬。

她的手指上还有今天练琴时被键盘压出的浅红印子,那些印子正在慢慢消退,但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琴键时的钝感。

她看着那个废弃车棚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铁门还敞着,木马还在轻轻晃,那个男孩始终没有转头。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某个黄昏,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铁门外看了他很久。

但他砸开那把锁的声音,会陪她很久很久,比她弹过的任何一首曲子都久。

因为那声“哐——哐——哐——”不像节拍器那么精确,不像音阶那么工整,不像母亲的食指敲在腕骨上那样不容置疑。

它粗糙、随意、野蛮,带着生铁和红砖的涩味,是一个小孩子在对着全世界的规则说:

我偏不。

小女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条碎砖小路上走回家的。

保姆牵着她的手,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大概是明天记得把那双磨脚的皮鞋收起来换新买的那双,或者是晚饭有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哐。

哐。

哐。

红砖砸在铁锁上,铁锁裂开,铁门被推开,木马在夕阳里摇摇晃晃,那个男孩笑了。

他的手破了皮,流了血,但他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今天练琴时被琴键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这双手每天练四小时琴,每周三去回课,音乐会上穿着白色蓬蓬裙弹肖邦,被评委打分、被母亲审视、被观众鼓掌。

但她从来没有在这双手下面笑过。

一次也没有。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回课本摊在茶几上,翻到老师今天写的那行字。

母亲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纸面,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老师说你这周的练习曲没过。下周补考,从明天起练琴时间加到五小时。晚上的动画片先停了。”她站在茶几前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着自己漆皮鞋尖上沾的那一小块泥——大概是刚才在铁栅栏外面蹭到的。

她盯着那块泥,忽然觉得它比自己这双鞋上任何一处漆皮反光都好看。

“我不想再弹琴了。”

母亲的手指停在回课本上。客厅安静了大概几秒。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弹琴了。”她把视线从鞋尖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声音很轻,但轻得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说话轻是因为不敢大声,今天她说话轻是因为她刚刚看见了一个男孩用砖头砸开了一把锁,而他砸锁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砸。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不用哭,不用闹,不用撒娇,只是把这句话放在茶几上,像放一块砖头。

母亲看了她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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