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也不知道保姆在她身后说了什么。
她的眼睛只盯着那个敞开的铁门,盯着那个男孩跨进去的背影。
他跨过一堆枯枝和旧报纸,跨过散落在地上生了锈的铁丝,走到车棚最深处。
她站在铁栅栏外——那道被他亲手砸开的门槛外面——看着他跨坐上去,两只破了皮的手握住木马的两只耳朵。
木马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沉,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粗响。
然后他开始摇。
“嘎吱——嘎吱——嘎吱——”
弹簧的声音粗粝而快乐,带着多年没上油的铁件的涩味,一声接一声。
棚顶破了一个洞,夕阳从那个洞里斜斜地漏下来,金黄色的光束落在男孩的肩膀上,落在那匹木马斑驳的红漆上,落在漫天飞舞的尘埃里——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像无数粒细小的星屑被一个孩子的重量惊醒了。
男孩的肩膀在夕阳的光束里轻轻耸动,他晃着两条瘦腿,抱着木马的脖子。
木马的眼睛是两颗玻璃珠,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然后男孩笑了。
那种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观众,没有奖赏,没有人在旁边鼓掌说你好棒。
他是自由的。
他骑着一匹没人要的破木马,手还在流血,在废弃车棚里摇摇晃晃,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牙。
她的眼泪砸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
眼眶突然就盛不住了,像有人在她胸口拧开了一个她从未发现过的水龙头,温热的液体猛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她白色蓬蓬裙的珍珠蝴蝶结上。
她抬手想擦,手指刚碰到颧骨就忘了下一步动作——她的手停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脸颊,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脸是有温度的。
那个男孩始终没有转头。
他不知道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不知道她攥着裙摆在看他,不知道她的眼泪正在砸在他亲手砸开的铁锁上。
“嘎吱——嘎吱——嘎吱——”
木马还在摇。
弹簧的节奏渐渐慢了,男孩趴在木马脖子上,脸贴在斑驳的红漆上,小腿晃悠悠的,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虎口的血已经快干了,在夕阳下凝成暗红色的薄痂,沾了一小片在木马的白色耳朵上。
小女孩站在铁门外,站着,站着,站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那架白色三角钢琴。
琴凳的高度定死,母亲说坐低了显矮,坐高了显胳膊短。
她想起练琴时母亲站在她身后用食指敲她腕骨的力道,想起音乐会上必须保持的微笑弧度——嘴角上扬三毫米,露八颗牙,不能笑得太大方也不准太小气。
她想起那双磨脚的漆皮鞋,母亲说磨脚是正常的,新鞋都磨脚,穿久了就不磨了。
她说疼,母亲看了看她说,体面的孩子不嫌鞋磨脚。
她从来没有在练琴的时候笑过,从来没有。
她从来没有弹过一首自己想弹的曲子,从来没有在钢琴面前觉得自己活着。
但那匹木马,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等了多少年终于等来一个人把它坐上去摇了摇,然后两个无关紧要的灵魂一起晃悠了几下,笑得像捡到了全世界最值钱的宝贝。
那扇门开着。
锁断了,门开了。
门开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去碰那扇门的边缘,但她还站在铁门外,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铁栅栏还差好几厘米。
她不敢走进去。
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