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自己知道。
那些一秒连起来,从秋天连到冬天,从冬天连到春天,从春天连到下一个秋天。
她注意他上课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课本上画画。
语文书边角画满了小人,数学练习册的空白处画了一整排歪歪扭扭的恐龙。
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挠挠后脑勺,咧嘴笑一下——那种笑和她昨天在车棚里看到的如出一辙,眼睛眯成缝,露出一颗缺牙的黑洞——然后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不知道答案。
老师叹口气让他坐下,他坐下来继续画恐龙。
苏雯雯盯着自己被各种公式草稿填满的书页,心里很轻很轻地羡慕了一下。
她注意他的作业本总是在课代表收作业的前一分钟才从最后一排传上来。
她坐在前排,每次组长收作业顺着列往后传,传到他那排的时候永远要等最久。
她听见组长催他:“简星宇你快点!”然后是他在后面翻书包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最后把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上来。
本子封面角蜷得像一片枯叶,边角被他用各种颜色的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案。
苏雯雯每次用指尖轻轻抚平自己作业本上极细微的折痕时,都会想起他那枯叶一样的封面。
她觉得那个褶皱比她的平整封面好看。
她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
她只是坐在前排,他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好几排课桌和她自己画下的那道隐形的线。
她不敢越过那道线。
她总觉得一旦走得太近,别人就会看出来——她心里那道裂缝后的东西就会从眼睛里漏出来。
她就这么坐在第三排靠窗,隔着几排座位,看着那个昨天黄昏里骑在红色木马上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男孩。
此刻他正趴在桌上用橡皮擦着什么,眉头拧成一团,嘴里还在嘟囔。
前排同学递给他一包纸巾他也没接,抬起胳膊肘在额头上随便一蹭,蹭完继续擦作业本。
他身边很吵,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把橡皮屑从本子上吹掉,那股漫不经心让他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小学最后两年,他们一直同班。
她的成绩稳稳排在全班第一,偶尔滑到第二,她会在下次考试前多做两套卷子把它追回来。
他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中游偏下,数学特别差,语文倒还行,上语文课被老师点名朗读课文的时候声音总是全班最响亮的,但读到多音字时常读错,同桌戳他纠正,他就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一下重新读一遍。
她会在心里替他把错误纠正过来,但她从未回头说过任何话。
有一次老师安排她给他补数学。
她拿着练习册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心跳快得她以为全班都听得见。
她把练习册放在他桌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用她平时给任何人讲题的语调开始讲。
他听得很认真,眉头皱得很紧,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半天,还是算错了。
然后他抬头看她,咧嘴笑了一下说“我是不是很笨啊”。
她没有脸红。
她只是把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本子上重新写了一遍公式,然后抬头看他,说,不笨,你只是公式记反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道题的解题步骤。
但她心里有一朵粉红色的云正在膨胀到把整个胸腔都占满。
小学毕业那年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拿到了升学名额,被市重点中学录取。
初中开学分班那天她在学校公告栏贴出的分班名单前站了好久,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一个一个地找。
第一个名字,不是。
第二个,不是。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名字。
他们又分在同一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