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节奏慢了。
他的力气在消退,举砖头的时候手臂晃了一下,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后颈的汗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然后他又举起了砖头。
小女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奖状——被卷成一个紧紧的纸筒,边缘在掌心里掐出了红痕。
她把纸筒攥得太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得这么紧,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在跟着那个砸锁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跳。
她忽然想起刚才站在校门口等妈妈的时候那个不认识的阿姨说“看看人家这孩子”。
她想起今天早上系鞋带的时候妈妈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带,说了句“嗯,对称的”,然后就走了。
她想起上周钢琴比赛拿了第一名,评委说她的演奏技巧完美、音准无可挑剔,她在后台把那座镀金奖杯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完了一整场别人的演奏。
“咔嚓——!”
锁断了。
铁锁从门鼻上脱落,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那个清脆的回响声在安静的小区花园里回荡了好久。
男孩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他跨过枯枝和旧报纸,走到车棚最深处。
小女孩看见那里有一匹木马——红色的,漆面斑驳得厉害,一块有一块没有,但它还被固定在弹簧上,骨架完好,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男孩跨坐上去,握住木马的两只耳朵,用力摇了摇——“嘎吱——嘎吱——”。
弹簧的声音粗糙而鲜活,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的夕阳刚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色短袖照出了暖调的光晕。
他在那片光里晃着两条细腿,抱着木马的脖子,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把整张脸皱成一团,牙齿缺了一颗,眼睛眯得只剩两道缝。
虎口的血还没干,蹭在木马白色的耳朵上,而他浑然不觉。
小女孩站在铁门外,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那个男孩的笑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正中间砸进了一道裂缝,一股她从未接触过的空气从那里涌进来。
空气是凉的,是新鲜的,带着生铁和红砖的涩味。
她想起五岁时那朵粉红色的云,想起妈妈把画翻过来扣在桌上的那个动作,想起自己从此再也没有用过粉红色的蜡笔。
她想起“想当宇航员”被改成“想当医生”的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悄悄对自己说,我想去太空。
这句话她说得非常非常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她想起刚才数学练习册上那道做了三四次结果还是出错了的方程题,正确的解法在那边,而自己在错误的方向上走了好多步才发现自己错得理所应当。
“嘎吱——嘎吱——”木马还在摇。
男孩把脸贴在木马斑驳的红漆上,闭着眼睛晃悠,嘴角一直弯着。
他虎口的血已经快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痂。
他不疼吗?
他一定疼。
但他受的伤、流的血、磨破的皮、花了那么多力气砸开的那把锁——这把锁的后面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匹没人要的破木马。
可他笑得那么开心。
小女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开心不因为木马值不值得。
他开心是因为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做的——自己选的目标,自己捡的砖头,自己砸了不知多少下,自己的手在流血,自己把锁砸开了。
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在流血,每一步都耗光力气,每一步之后都没有任何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