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航员太辛苦了。女孩子当个老师或者医生多好。你觉得医生怎么样?”她低头看着自己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加油”,字迹圆滚滚的,老师在她每个字的末尾都加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一共有好多好多个感叹号。
她合上作业本,点头,说医生也好。
下周再写理想,她写的是医生。
她活了七年。
所有做过的事都写在一个无形的清单上。
清单上每一行字都是别人写上去的,她只负责打勾——琴练完了打勾,作业写完了打勾,奖状拿到了打勾。
打勾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胸口某个位置空空的,像在冬天喝下一杯冰水,凉意从喉咙落到胃里,然后变成虚空。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知道自己每次打勾之后都有好一阵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做任何事,只想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小区花园里那棵被剪成圆球形的黄杨。
黄杨被剪得太圆了。
她知道它本来可以长得更高更宽更有趣,但园丁每个月都会来修剪一次,剪成所有黄杨共用的那个形状。
那天放学后,妈妈来接她。
她站在校门口等妈妈的时候还有其他的小朋友围着家长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她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奖状。
一个不认识的阿姨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纸筒,问她今天拿了什么奖。
她说“优秀班干部”。
阿姨立刻转头对旁边另一个阿姨说,你看看人家这孩子。
她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弧度。
妈妈来了。
妈妈接过她的书包,把奖状从她手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卷回去。
走路的时候妈妈走在前面,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对电话那头的同事说着工作的事。
她看不见妈妈的脸,只听到妈妈的笑声忽近忽远,像一台没调好频率的收音机。
“磨蹭什么,快点。”
“嗯。”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皮鞋鞋底踩在人行道地砖上,鞋带始终对称。她穿过小区花园的时候低着头,数地砖的裂缝。
然后她听见了——“哐——!”
她抬起头。
隔着十几米,废弃车棚的铁栅栏前站着一个男孩。
他背对着她,深蓝色短袖,领口松垮垮地歪着,肩胛骨从洗得发软的布料下凸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块红砖,正在砸锁。
那块砖比他的手掌还大,边缘粗糙不平,握在手心里一定硌得生疼。
他面对那扇写着“禁止入内”的铁门,而他在砸门上的锁。
小女孩的第一反应冲上大脑——不可以。
门上清清楚楚写着“禁止入内”,他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他要被骂的,要被罚站,要被叫家长来学校,要被在全校面前点名批评。
这不符合规定,不符合任何一条她背得滚瓜烂熟的规定。
她想喊住他,嘴巴张开了。
“哐——!”
第二下。她没有喊出来。
她看见他的手臂被反震力弹得往后一甩,整条胳膊都在抖,他咬住了腮帮子,把砖头又举起来。
他的虎口被粗糙的砖边磨破了,从她站的位置看不到伤口具体多大,但她看见他甩了甩手,把砖头换到另一只手里。
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