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泡面,靠外卖,靠——”她停了半拍,推了推眼镜框,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她最下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靠想象自己在吃好东西。”
她的语气在最后半句上变轻了。
不是刻意放轻的轻,是那种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在说真话、于是赶紧把音量调低的轻。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这个人——不,她这个恶魔——最擅长用假话包装真话,又用真话包装假话。
我决定再往前推一步。“那你现在想吃什么?中午请你。”
她抬起头看我,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紫色纹路短暂地停止了一瞬旋转。“你请我?你确定?你钱包里现在有多少钱——两百?三百?”
“够请你吃顿好的。”
“口气不小嘛。不怕我把你吃破产?”
“你点菜的时候手下留情就行。”
她笑了笑,没再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海浪声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和雯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叠在一起。
简夜阑低下头,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框,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马丁靴的鞋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像是尾巴没露出来时的替代动作。
然后她抬起眼,视线越过镜框上缘,精准地打在我脸上。
“国外这些年——”她忽然开口,然后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措辞,“我是说,你姐姐——在国外这些年,其实没怎么好好吃过饭。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做一桌子菜,没人抢,没人说‘这个太咸了’,没人趁你不注意偷吃最后一块红烧肉——吃两口就不想吃了。”她推了推眼镜,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所以回国之后的第一顿正经饭,不想去餐馆。她想在家吃。”
我盯着她。
她说的是“你姐姐”。
这是在用第三人称讲她自己。
大概……她是她能接受的、最接近坦诚的说话方式——把真话裹在一层薄薄的叙事外壳里,假装自己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是她编的,但她说“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的时候,马丁靴的鞋尖停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她的尾巴没有露出来,但我知道,如果它在,它一定也停住了。
雯雯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夜阑一眼——那个眼神很安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是确认了一下说话的人还好不好。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笔记本,继续写。
我看着她——看着我面前这个坐在廉价旅馆椅子上的、伪装成人类的恶魔,她刚才说想吃家里的饭。
她说“家”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个她从来没用过但一直知道发音的词。
“那中午就在这附近找个馆子吧,雯雯之前查过,楼下拐角有一家做本地菜的,评分还行。”我把豆浆杯搁在床头柜上,语气像是在提前规划一顿饭,但其实是在替她定一个位——把她和我、和雯雯,还有这间能听见海浪声的旧旅馆,框在同一个画面里,“等回别墅之后再让雯雯给你烧一顿,她烧的红烧排骨比我妈做的还好吃。不过你最好提前申请——她做饭也讲究预算,临时加人她得重新算伙食费。”
“没事。”雯雯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地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夜阑姐姐不算加人。我在预算表上本来就留了一行‘预留’,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对应的名字。现在有了。”
简夜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正在用指尖推眼镜框,那个动作做了一半就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戳了一下,整个人卡了半帧。
然后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下头,马丁靴的鞋尖重新开始轻轻点着地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把气氛拉回她习惯的轨道——“哎呀雯雯你这样说姐姐会哭的”之类的,什么都可以。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头的那绺深灰色头发,一圈一圈,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们这样,我会被惯坏的。”她的语气里还是带上了那种熟悉的、上扬的尾音,但她没有抬头。
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藏在垂下来的碎发阴影里,我看不到它们此刻是什么颜色。
我看着她。
看着她假装在调戏我们,其实是被一句“现在有了”击中了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着的部位。
她说过她以负面情绪为食,人类的恐惧、焦虑、动摇是她的主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