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很少被人问这种日常的、不带任何目的的问题。
“有点可惜。”雯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是真的觉得可惜,“镜框的颜色跟你的发色很搭。如果能找到同款的话,我也想配一副备用的。”
简夜阑眨了眨眼睛。
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紫色的光泽短暂地灭了一瞬,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的开关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的嘴角重新弯起来,但这次的弧度跟之前的坏笑不太一样。
它没有那种随时准备使坏的得意,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而是更安静、更柔软的,像是收到了一份她没有预期收到的礼物,正在琢磨这份礼物的含义。
“是吗。”她推了推眼镜,把视线从雯雯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改天我找找那张发票——如果有的话。”
我盯着她。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戴眼镜是假的。
但她那张脸是从她的真身变过来的,五官可以调整,配件当然也可以。
她选择保留这副眼镜,大概是因为它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姐姐。
我从床上坐起来,腿盘着,把手里的空豆浆杯放在床头柜上。
杯子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收尾的节奏感——像一场戏的幕间休息,演员们趁着黑暗换道具。
我看着简夜阑,她正用手指绕着自己垂在肩头的那绺深灰色头发,一圈一圈,松松的,像是在玩自己的尾巴但尾巴没露出来。
我问了一个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的问题:“你平时在国外都吃些什么?”
“你在国外平时都吃些什么?”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弟弟在关心姐姐在外多年的生活,像是随口一问的家常。
雯雯正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一层柔软的白噪音铺在房间的底色里。
她大概觉得这是我和“多年未见的姐姐”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寒暄,不值得抬头。
但简夜阑停下了绕头发的手指。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一直在盯着她的人才能察觉——手指在发梢上僵了不到半秒,然后才继续绕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双腿换了个方向交叠,马丁靴的鞋尖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不是坏笑,不是餍足的笑,是那种被问到了一个完全没准备过的问题之后、临时决定即兴发挥的笑。
“国外啊——”她把尾音拖长了半拍,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现编,“早上赶时间就啃个贝果,中午随便塞个三明治,晚上如果不想动呢,就叫外卖。中餐馆的宫保鸡丁,你猜怎么着——是甜的。不是那种‘提鲜’的甜,是糖浆炒的,黏牙。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以为他们错把菠萝咕咾肉的酱汁浇上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嫌弃。
那种嫌弃太具体了,具体到我几乎能想象她坐在某个国外小公寓的餐桌前,对着一个外卖纸盒皱眉头的画面。
但我知道她没有在国外生活过。
她一个小时前还顶着紫色的皮肤站在我面前,翅膀上暗色的血管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她在哪里过的这些年,吃的又是什么——是人类的负面情绪,还是别的什么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我完全不清楚。
可她说宫保鸡丁是甜的,说得好像她真的吃过一样。
“那牛排呢?”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有好奇,但不过分关心,像一个终于见到离家出走多年的姐姐、不知道该亲近还是该保持距离的弟弟。
“牛排啊,”她把头歪向另一边,发尾从肩上滑下去,垂在椅背后面的空中轻轻晃着,“三分熟,切开还会往盘子里渗血水的那种。以前我不敢吃,后来发现只要能忍住第一口的视觉冲击,其实味道还不错。当然,前提是别去想那头牛生前长什么样。”
“所以你其实也不太会做饭?”我挑了下眉。
“何止不太会。”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腮,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一次我想给自己煎个鸡蛋,结果蛋壳掉进去了,我用筷子捞,捞到一半油锅冒烟,烟雾报警器响了,整栋楼的人穿着睡衣站在楼下。我当时裹着一条毯子站在寒风里,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
雯雯在书桌那边轻轻地“噗”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被逗到之后没忍住的那种。
她的笔停了,头也没抬,但我能看见她嘴角抿着的弧度。
简夜阑显然也看到了——她的眼睛往雯雯那边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脸上那个笑容的质地悄悄变了。
像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听到了观众的笑声,确认自己的表演有效,然后放松了肩膀。
“所以你怎么活的?”我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