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那个时候还张着——那块木楔还在上头。
那些东西落在枷面上之后,顺着枷面的坡度流下来,流到那道横槽里,从横槽里进到她嘴里。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吐。
她没有吐不是因为她不想吐——她那个时候连吞都做不到,那块楔子撑着她的上下牙,她只能让那些东西积在嘴里,积到满出来,从嘴角流下去。
她没有吐这个动作本身是练出来的:她跪在正殿那两年,每一次结束之后,规矩是“不许吐”。
倒到第四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清仪的肩膀上。
她那件道袍前襟是开的,那些东西从肩上淋下去,淋过胸口那两片布,淋到腰上那条皮带上,再往下淋到腿上。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手里没有碗——碗那个时候已经被端走了。
倒到第五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青玥的腿上和那张矮凳上。
她那个时候还在念——她念到第4卷的最后一段,念的是这七个人的处置。
那些东西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后她接着念。
停的那一下是在哪个字上,她自己后来记得很清楚——那是“处”字。她念到“各依其罪,分处诸营”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她腿上。
倒到第六辆车上的时候,那两只铜铃响得急了。
那些东西落在凝雪的肚子上——她两只手护着肚子,那些东西从她手背上流过去,流到肚子那一层布上,把那层布浸透,浸到能看见里头的形状。
她那两只手那个时候没有拿开。
倒到第七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女帝头上。
那一桶是牛族里最高的一只倒的。
它站在车边上,把桶举到那个高度,然后翻。
那些东西从她凤冠上淋下去——二百八十八颗珠子淋湿了,珠子上的光那个时候没有了;那些东西从冠的边上流下来,流到她的脸上,流过眼睛,从下巴滴到那件十二章的朝服上。
她那块毡也湿了。
她那个时候跪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眼睛是睁着的。
那些东西从她脸上流过去的时候,她没有闭眼——闭眼这个动作会让那些东西积在眼皮里,积在里头会疼。
她从前在龙椅上学过这个:不闭眼,让它流过去。
(归顺的那一圈)
牛族倒完之后,轮到那一圈绳里的人类。
那些人那个时候站在最外围。他们是被叫上来的——管事用一根棍子敲了敲绳圈,那些人就往车队这边走。
走到墙根那儿,他们每人领一只小桶。桶是那些大桶分出来的,一只桶里有小半桶。
那些人领了桶之后,走到车边上。
那一天发生的事,后来在《武朝实录》第4卷里有一条记载,写得很简短。
那一条记的是:那一年秋末,主道上归顺的人类两千余人,投者十之六。
十之六是投了的。
剩下那十之四没有投。
没有投的那些人做的事不一样:有一部分人把桶放在车边的地上,然后退回去,站回绳圈里——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低着头,管事没有罚他们,因为规矩里只写了“不许投石”,没有写“必须投”。
有一部分人把桶里的东西倒在了自己脚前的沙上。
还有几个人把桶提回去,交给管事,说了两个字:“领了。”
领了,没投。
那一天也有人投了别的。
那些人是从那圈人里头自己出来的——不是管事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