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上去,那是一块干饼,硬的,砸在第四辆车的车板上,碎成三块。
有一个人扔的是一只鞋,布鞋,扔的时候使了很大力,鞋打在第三辆车的栏杆上,落到沙地上。
还有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从沙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他捡石头的时候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他还是扔了。
那一块石头打在第六辆车的车帮上,没有打到人。
管事那个时候没有动——他站在石阶底下,看着那块石头打在车上,然后他把眼睛移开了。
(正门)
车队走到石阶底下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四王坐在石阶上,一级一王。
最低那一级坐的是古冥氏。
他那一天穿的是人间的样式——不是王袍,是一件深色的袍子,领口交得整整齐齐,腰上系着一条带。
那件袍子是从武朝的内库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挑的是“颜色不明显”的那一种。
他坐在最低那一级,坐在那个位置上正好和车板齐平。
车停下来之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上车。
他走到那块毡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那时候低头看着跪在毡上的那个人——她头上那顶凤冠歪着,珠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她脸上那些东西已经流过去了,留下一层干的痕迹;她那件朝服贴在身上,肩上的日月看不出是什么了。
他那个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弯下腰,两只手伸下去,一只手托她的背,一只手托她的膝弯,把她从那块毡上抱了起来。
他抱得像抱一件东西——不是那种抱人的抱法:他的两只手都稳,托的位置准,抱起来之后他先掂了一下,那是掂重量的掂法。
他抱着她走下车。
走下车之后他没有把她放下,他抱着她往正门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口那块石头上刻着那八个字:“从前是洞。从今天是国。”他抱着她从那块石头边上过去。
门里的光比外头暗。
他抱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后头那一条主道上的东西还没有散,那些桶还搁在墙根下,沙地上那一片白还在。
(收藏)
正门里头往左走,有一道走廊。
那道走廊走到尽头是一间库房——那间库房从前是武朝的,是京城里一个衙门的后库,魔渊占了之后没有拆,把里头的东西清了,改成了他们自己的库。
那一间库里有架子。
架子是靠墙立的,木头打的,一格一格往上排。
每一格上摆着东西:有的是从武朝内库搬来的,有的是从太庙搬来的,有的是从道宫搬来的。
每一样东西上头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著名字、年份、从哪儿来的。
那一间库从三年前开始存东西。
存到那一天,库里已经快满了。
那一天他们又搬进来七样。
那七样东西不是摆在一格上的——它们分别摆在库里的七个位置上,每个位置都是量过的:血霜的鞍摆在库门进去左手第一个架子上,鞍是空的,鞍底下那根木头洗过了,搁在旁边。
白璇的祭服叠好摆在第二格,肩上那片星辰朝上。
红魇那副枷摆在第三格,枷面朝外,那道横槽里那块木楔还插着。
清仪那只铜碗摆在第四格,碗底朝上,露着那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