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毡是正殿的旧毡,边上磨起毛。
她跪的位置正好在磨起毛的那一边——不是有人安排她跪在那儿,是那块毡搁在车板上的时候那一边朝了她。
她那两只手放在那撮毛上。
(数到第二百多块的时候)
她数石头数到第二百多块的时候,停了一息。
停的原因是她数到的那一块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个铜钱。
铜钱是断的,断口很齐,不知道是被什么切的;它被那一块石头压住了一半,露在外头的那一半上能看清一个字——那是“通”字,是武朝铸的那种钱上的字,边上有一圈廓。
那条主道是魔渊自己修的,路基是拿人骨和碎石填的。
她数到那一块石头的时候停了。
停了之后她想的是:这条路底下填的是人骨,路面上的石头是从城外运来的,运石头的时候那些人身上的钱掉了一枚在这儿,没有人捡。
她停了大概一息。
然后她接着数下去了。
(它们在等后面那一段)
那条主道上三百步,两边的东西是从第一辆车就开始挤的。
挤第一辆的时候它们挤得很近——它们要看鞍、要看铁蹄、要看那四条腿是怎么走的。
挤到第三辆的时候它们的距离大概是两步。
挤到第五辆的时候,它们开始往后退。
退到第七辆车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不挤了。它们站在两边,站得很开,中间让出来的路比车宽。
它们是站着看的。
她那个时候想的是:它们在等后面那一段。
她那两年多里算过很多次这种事——站在一群人面前的时候,她要算出那些人想要的东西在哪里、什么时候要。
那一天她算出来的东西是:这一列车不是那一场大典的正戏,正戏在车停下来之后。
她算对了。
(互动)
那一场大典有一个环节。
那个环节在册子上写的是“互动”,规矩写了三条:一,只许投精、投尿,不许投石;二,只许投车上,不许投车前拉车的;三,每人一次。
前两条是为了护着车,第三条是为了让队伍走得完。
那一天沿街的东西都备了桶。
桶是从精尿池里提出来的——那两年池子一直在运作,池子底下的东西积了很多,那一天提了四十桶出来,搁在主道两边的墙根下。
桶是敞口的,搁在那里,味道从桶口往上冒。
“互动”开始的时候,车队刚好走到主道中段。
第一批上来的是牛族的。它们长得高大,站在墙根那儿一伸胳膊就能把桶提到车边上。它们不扔——它们是把桶举到车上头,然后倒。
倒到第一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从血霜的背上淋下去。
她背上那副鞍淋湿了,鞍底那根木头淋湿了,她那两条撑在地上的手臂淋湿了。
她四条腿站着,淋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动——她这两年学过的东西里有一样是“站稳”,因为站不稳就要挨。
倒到第二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从白璇的领口进去。
她那件祭服那个时候已经湿了一次,那一回是池水;这一回的味道更重。
她站着,两只手反绑在柱上,那件祭服贴在她身上,贴出了里头的形状。
倒到第三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红魇的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