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凤冠是她在龙椅上自己取下来、递给一只东西的那一顶——二百八十八颗珠子,平常要两个内侍扶着才戴得住。
那一天它回来了,戴在她头上,戴得比原来低,往右边歪着。
她头上没有内侍,冠里那根簪子插得不深,车一颠那顶冠就往右边滑。
她被绑的方式是跪坐——车板正中铺着一块毡,毡是从正殿里搬出来的,她跪在毡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被放在最后一辆。
排在最后是有讲究的。
那一列车的顺序是从最低排到最高——前六辆车的价钱是它们自己的价钱,第七辆车的价钱是前六辆加起来再加上她的身分。
它们把她放在最后,是因为看的人要一路看过去,看到最后才看见她。
那一天她跪在那块毡上。
她没有往前看,也没有看底下。
她在数。
她数的是那一条主道上的石头。
那一条主道是魔渊的东西自己修出来的——它们不会修路,路基是拿人骨和碎石填的,上头铺了一层石。
她从车动的那一步开始数那些石头:一步一块,两步两块。
她数到第三百块的时候,车到了石阶底下。
她那天早上从天没亮就在算。
她算的是:这一场要多久;四个王谁先讲话;讲完话之后还有几项;她跪的这一块毡是什么规制(那是正殿的毡,不是大典用的,大典用的毡是新的,那一块是旧的,边上磨起毛了)。
她算出来的东西没有用。
那三年里她算过很多次这种东西——在龙椅上算,在窗子底下算,在那间偏殿里算。她一生记住的每一个数字最后都有用。
那一天她数到的那三百块石头没有用。
那顶凤冠是从内库里翻出来的。
翻的人是管仪仗的。
他在内库里翻了两天,翻出来的时候冠上还盖着一层旧布,布上写着一个“殓”字——那是先帝大丧那一年封进去的,封的时候是按规矩:大丧用的冠要单独收,不能跟别的冠混。
他翻出来之后把布揭了,用布把冠擦了两遍,擦完之后发现冠里衬的那一层布要换,就换了一层新的。
换衬布的时候他弄丢了一根簪。
那顶冠本来有两根簪——一根金的从前头穿过去,一根玉的从后头穿过去。
两根一起插,冠才立得住,这也是为什么平常要两个内侍扶着。
那一天插在冠上的只有一根,是金的那一根;玉的那一根没有找到,或者是找到了没有拿来。
冠戴上去之后比原来低。
低的原因还有一个:戴冠的人比她上一次戴的时候瘦了。
她那两年多掉了不少重量,头围也小了一圈,冠里那一层新衬布比原来的厚,套上去之后冠就往下沉,沉到她眉毛那个高度,往右边歪着。
那一天那条主道上凡是抬头看第七辆车的东西,看见的第一样东西都是那顶歪着的冠。
(膝上那两只手)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她放在膝上的那两只手。
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没有饰物。那顶冠里原来衬的那层旧布上,指头印子最深的地方在两边——那是内侍扶冠的时候掐出来的。
她那两只手这两年多只做过三样事:放着、写字、摸玺底。
放着是规矩——跪着的时候手放膝上,一天要跪很多次。
写字是每天早上写一个地名,写在皮册子上。
摸玺底只有一次,是受降那天,她用拇指在玺底摸了一下那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一天那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心朝下,放在那块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