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是太子。
十六岁之前,她学的是弓马、是骑射、是怎么样在马上把一个人的命拿走。她那双手从前握的是弓,是缰。那两年多,那双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车走到广场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次。
她看的不是石阶上那四王——那四个她认得,那两年里她认得很清楚。她看的是她前头那一辆车。
前头那一辆车上是她母亲。
她那一年十九岁。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上马,是在御马监后头那一圈跑道上。
那匹马是黑煞之前的一匹枣红,性子烈,她上去之后马往侧里走,她那个时候不懂用腿,整个人往一边滑。
她母亲那个时候站在跑道边上,穿着常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
她母亲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三个字:“腿夹紧。”
那一天她在车上,两条腿摊在前头。
她那个时候已经分不清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她那两条腿这两年多做过的事只有三样:跪、分开、被抬起来。
她那两只手那个时候放在肚子上。
她那两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十六岁那年摔下来的时候蹭的,疤已经白了,横着。
她那两年多一直把那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放在肚子上的时候,那两只手就看不见那道疤了。
(那两只铃)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那两只铃。
铃是铜的,比指甲盖大一点,挂在那两个环上。
环穿着乳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打麻药,凝雪那个时候没有叫——她这两年多学会的东西里有一条是:这种程度的疼不用出声,因为出了声也没有人会停。
车颠的时候铃会响。
那三百步的路上有很多石头:有的是原来路面上就有的,有的是车轮碾出来的。
每一块石头颠一下,两只铃就响一下。
响的时候两只铃不是同时响的——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晚一点,因为车板的左边比右边矮半寸。
那两只铃从车动的第一下响到最后一下。
她一路上没有算。
她那两年多里每一件事她都在算——算时间、算人、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一天她没有算。
她那三百步里想的事只有一件:那个响声她听了一路,她想知道那个响声能不能停。
她想了一路,没有想出来怎么让它停。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从肚子上拿开,抬到胸口,摸了一下左边那个环。
摸的时候她摸到了铜环的边——那个边是凉的,因为铃一直在响,铜一直在动,动着的铜比皮肤凉。
摸完之后她把那只手放回肚子上。
(第七辆:女帝)
第七辆车上是武绯燄。
她身上穿着十二章朝服。
那一身朝服是她在受降那一天自己一个人穿上的那一身。
它现在更破了:肩上的日月褪成了灰,下摆的下缘磨掉了一寸,袖口有一处开了线。
可是那一身衣服还是那一身——十二章的纹样还在,那是玄衣??裳,上头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她头上戴着一顶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