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腔是练过的:她从前在经筵上念过书,念给皇帝听,念给满朝文武听;那套腔讲究的是一个“正”字。
她那两年把那个腔用熟了。
那一天她念的内容和她的身体分开了。
她那个时候坐在那张矮凳上,两只手绑在身前,两只脚的脚踝绑在凳腿上。
车颠一下,她的腰就往前动一下;那个动和她嘴里念的字没有关系——她的嘴在念“某日,一客人不能人道”,她的腰在跟着车颠。
两样东西同时发生,谁也不管谁。
她这两年多学会的是“用念书的腔调配合节奏”。
那一天她第一次遇到节奏跟内容无关的场合。
她那套腔是给内容用的——念捷报要用那个腔,念阵亡名册要用那个腔,念到数字的时候要停半息,让听的人记住那个数。
那一天她念的是自己被做的记录,中间夹着数字;那些数字她也停了半息。
停的时候,车底下有东西跟着数。
(腰上那一支笔)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她腰上那一支笔。
笔是紫檀杆的,笔锋细。它被一根红绳系在她腰上,绳子绕了两圈,笔身垂在她左边的腿侧,笔尖朝下。
车一颠,笔尖就在她大腿外侧划一下。
划出来的是很浅的白痕——笔尖上没有墨,划的是皮。
三百步走下来,她左腿外侧那一条线被划了很多下,每一道隔得很近,连起来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写史的人身上挂着一支写字的笔。
那一支笔的那一头一路在写,写在她自己的腿上。写的内容是:一条线。
这一段她后来没有写进《实录》。
她写第4卷的时候写到游街那一节,写的是七辆车的顺序、制服的样式、投掷的次数,一条一条写得都很清楚。
那一条线她没有写——不是忘了,是她写的时候想不起来那条线算不算一件事。
她那个时候还在念。
她念到那一卷里写她自己的那一条时,声音没有变。那一条写的是:“朝天阁头牌虞氏,日接客七人以上。善念。客多喜之。”
(第六辆:凝雪)
第六辆车上是武凝雪。
她那个时候肚子很大。
她怀了八九个月,肚子往前顶着,把整个人都顶得往后仰。
车板上没有给她凳子——她被摆成一个半躺的姿势,背靠着车板后面那块挡板,两条腿摊在前头。
她身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在肚子上:那一件衣服盖不住肚子,布被撑到极限,紧得能看见里头的形状。
另一样在胸口:她的两边乳头上各穿了一个环,铜的,环上各吊着一只小铜铃。
那两只铃是那一天早上挂上去的。
挂铃的人是朝天阁的管事——他从前管账,管过两年,管得熟,手也熟。
他穿环的时候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手法,就是拿一根针,穿过去,把环扣上。
凝雪那个时候没有叫。
车走动的时候,两只铃会响。
车一颠,铃就响一下。那条主道上有三百步,路上有石头有沙,车走上去就颠。她从车动的那一刻开始,那两只铃一直在响。
她那个时候用两只手护着肚子。
她被绑的方式是让她的手能动——两只手绑在一起,绑在身前,正好够着肚子。从车动到那个时候,她那两只手一直放在肚子上。